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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部分阅读

    绳上的蚂蚱,我呆在上边便意味其他人全体等待,我又钻回我的老鼠洞。

    一切顺利。四个把守甬道的日军成了尸体,漆黑中永远便宜那些下死手的。我们没有损失,只是在剩下的日子里,我们中的很多人完全丧失了嗅觉。

    一个死去的日军被从甬道口推了出来,然后是血糊糊的迷龙。周围很静,迷龙靠在壕壁上喘息,丧门星比较敬业地把那具尸体拖开,好方便后来的人出入。

    我们出现于半山石之下的战壕,这一段无人防守,真正要命的工事在半山石之后。死啦死啦曾借此狠狠地收拾了沙盘上的虞师。这一段必须要打的。

    先出来的人从洞口把后边的人拖将出来,也不管他在窒息、异味和漆黑中已经被弄了个半死。便把他推擞向半山石后搭筑阵地。我还立足未稳便被死啦死啦拿脑袋在后边顶开,他站了起来,嫌恶地在衣服上揩了一下手上的血污,看了眼这个他曾经来过的地段。

    那些正在打架子支武器的家伙们是无需他管的,他要管更要紧的事情。

    死啦死啦:“这位置。往里挖。”

    我拿出了地图开始确认,凭回忆画就的地图并不精确,但从我们现在所处的战壕挖下去,也许四五米、也许七八米之后会通上日军的主坑道。蛇屁股几个已经铲锹齐上往里掘进。甬道口还在往外吐人,豆饼他沉重地负荷先后从甬道里被人拖了出来,那意味着我们已经有了一些重火力——只是还没展开。

    死啦死啦和我们一起蹲在壕壁后,皱着眉,看着进度,也看着地图:“太慢。你去再叫几个人来帮忙。”

    我起了身,甬道口还在往外拉人,刚出来地家伙大部分集中在那片,我跑过去,踩了甬道里刚伸出来的一只手。

    那边连痛都没有叫,但就是没好气:“卡住了——帮把手!”

    我同情这种我也有过的遭遇,我伸了手,那边卡得不轻,我先拉出了一只手,然后拉出了张立宪的脑袋。我愣了一下,张立宪比我反应更快,把他的手拽了回去,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挣命。他的境遇我可清楚得很,后边拖着一架火箭发射器和备用弹,不帮就不帮。

    然后这时候一块石头滚落下来,掉进壕沟,落在我的脚下。我抬头,我们所有人都抬头,雾里边冒出来的那个家伙倒背着他的三八枪,在雾气打湿的山脊上打着出溜滑下来,也不知道是要去看他哪个已经成了我们刀下鬼的同僚,反正心情好得很。我们在同一时间内瞄见了彼此,他居高临下,惊诧地看着我们,我们仰着头,惊诧地看着他。

    用刀已经没可能了,就算丧门星也没可能在这么个七十度角的山坡上追上再砍翻别人,还要他不发一声。而那家伙猛地转了身,把屁股着地变成了四肢着地,他开始猛力地想爬回雾里,连枪都摔得顺着山脊滑了下来,他也不要了,可即使这样他仍是一个爬三步滑下来两步的行情。

    丧门星几个已经爬上了壕沿,我拿着卡宾枪,瞄准了却不敢开枪。我不知道那家伙为什么不喊叫,但他倒是选择了一种比喊叫更有杀伤力的做法——他转过身来,手上抓着一枚已经拉开弦的手榴弹。

    死啦死啦的枪响了,沉闷的一声,他用他那枝霰弹枪把山脊上那家伙打得开了花一样。我和其他几个人的子弹于是只好命中一个从山脊上翻着往下滚的身影。短暂的寂静,雾仍在翻滚,然后我们听着壕沟那一头日军的喧哗和喊叫近来,当快靠近时,他们没声了,他们不打算随时让我们知道他们的所在,但能腾得出来的枪口都已经对准了壕沟那边,当他们露头时便猛扫了过去。壕沟那端暂时安静了,偶尔传出几声呻吟,我们不知道他们在雾气里留下了多少死伤。

    张立宪还在往外挣,甬道里的人帮着他推,我没功夫管他了,跑回死啦死啦的身边。我经过之处豆饼正在支上马克沁的架子,打算给战壕那边过来的日军准备一道每秒钟十发射弹的火网。

    蛇屁股们挖掘的速度已经快得让人无法看清他们手上的工具,但死啦死啦还在他们背后猛锤着:“快挖!快挖!”忽然他猛挥了一下手:“停!”

    我们不知道他怎么听到的,但我们现在也听到了——雾茫茫的一片静寂中,我们听到日军闷闷的喊叫与命令声,它们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我们头上传来——那不矛盾,我们头上是山脊的土层。

    然后土层动了一下,土石的滚落并不起眼,但往下露出的东西起眼得很——一个黑黝黝的九二重机枪枪口。那个暗堡的位置与半山石正好平行,它的射界把我们完全笼罩在内,它近到个要命的地步,近到在这样的雾里我可以把它看得一清二楚。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扑倒了死啦死啦,几个反应稍慢的家伙在喷吐的火舌中栽倒。我们都蹲伏了甚至趴下,但仍然很要命,它居高临下的,身子抬得稍高就会被它的火线扫倒,而且它还能造成跳弹。

    我们开始混乱。

    那座暗堡就是为我们这种躲在巨石后的人设的,日军一定在后悔没设三个甚至六个堡,没放四挺甚至是十挺机枪,可这么一个暗堡一挺机枪已经够我们全军尽墨了。

    死啦死啦一边把蛇屁股抬得过高的脑袋压低了,一边猛敲他的头盔,用力之猛让人担心蛇屁股会得脑震荡:“炸开!”

    蛇屁股:“要死人的!”

    死啦死啦没理他,组织反击去了——也许就在蛇屁股眼前被天灵盖开洞的一个兵是对他的最好说服,蛇屁股和他的木土工们开始捣腾炸药。

    死啦死啦:“喷火手呢?!”

    我:“还堵在洞里!”

    死啦死啦吼叫,不知道是为了压倒机枪声还是渲泄愤怒:“怎么还在洞里?!”

    我:“谁敢让个汽油桶冲在前边?大家闷着烧吗?”

    那挺要了命的重机枪在我们中间来来去去地划拉,它造成的伤亡实在远大于那些盲射过来的手炮弹和枪弹。我看着张立宪终于从甬道里挣出来,拖着他的巴祖卡和几发备用弹,他蹲踞在战壕里,靠自己一个人完成了装弹,然后起身欲射。

    只是他用那么个平射玩意套准一个七十度角上的玩意实在需要点时间,机枪向他猛扫了过来,张立宪在移近的火线前想坚持到最后一刻,然后在金属的铿锵声中被扫倒。

    迷龙:“一点用也没有!”

    他扑了过去,豆饼也扑了过去,张立宪从地上爬了起来。被打中的是他的火箭发射器而不是他。

    迷龙和豆饼狂掘着土,想打好马克沁的枪架,但你如何在重机枪手的眼皮子底下,在一个七十多度的陡坡上打好枪架?

    他们只好又蹲回壕沟里,败得比张立宪好看一点,但目的是照旧地没有达成。

    迷龙:“一点用也没有!”

    对迷龙来说,没用的永远是别人,他猛捶豆饼的脑袋。

    那挺重机枪一点点削掉我们。

    第三十三章

    我被那挺机枪收拾得在壕沟里做盲目的爬行,被封入一个死角,我确定我下一步就是成为一个漏勺。轰然的爆炸声。火线移开了,那感觉就像一条巨蛇在舔到了你的时候转身它向。

    因此我注意到了投弹的迷龙,他并不是为了救我,他正甩手飞出了第二个手榴弹,对地堡里的日军全无杀伤力,只是炸起保命的烟尘。

    于是我在一片混乱中注意到那两个家伙,不知道他们打了什么商量。豆饼晕乎乎地跃出了壕沟,在烟尘中蹲下,他身上的负荷压得他的蹲成了趔趄,于是最后他是坐在地上的,尽量坐直了,好用肩膀承接迷龙抬起来往他肩膀上压下的马克沁。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后果。

    迷龙已经开火了,豆饼扶不住——那可是轻装甲都能穿透的马克沁,豆饼抖得像踩了电门一样,第一个连射全甩到暗堡上方去了。

    我扑了过去。想制止这个疯狂的尝试,“疯啦?!这不是捷克式!”

    迷龙只管鬼叫:“帮忙!帮忙!”

    我帮他鬼的忙,我只想把豆饼拖将下来,实际上第一个短点射他就晕菜了。那个晕忽忽的家伙流着眼泪,并不是出自悲壮或者激昂。因为他同时还流着鼻涕,那都是被震出来的,我毫不怀疑他同时也尿了裤子。

    晕忽忽的豆饼像在呻吟,又像在求救:“迷龙哥……迷龙哥……”

    迷龙在嚎叫,也像在求救:“帮忙!帮忙!”

    我能说什么呢?爆炸的烟尘正在散去,暗堡里的火舌正向这边卷了过来。我帮他们托着弹链。以便迷龙打出可以震碎他那人肉枪架的持续射击。迷龙开火,震颤的弹着点偏到了暗堡右边。

    迷龙:“你他妈的太不稳当!”

    豆饼在粗得像炮的枪筒子底下哭嚎。一点也不壮烈,你把一个叫花子打急了也会这样。他一边挥洒着眼泪和鼻涕,在枪筒上架上了两只手玩命往下拉,把后座和震动完全作用于自己身上。

    我们三人在九二重机的火舌已经舔到豆饼身边时恢复了射击,帆布弹链在我手上跳跃着,弹壳冰雹般地迸飞。豆饼不再叫了,每分钟六百五十发送出去的强装药子弹让他抖得像风中的残草,他迅速被枪烟熏成了一个活鬼,但可以肯定烟熏对他绝非最要命的伤害,我至少肯定他这辈子再也不要想听见任何东西了。我们也不再叫了,这样全无间隙的射击让我们身边的土层都在震颤,我们现在的心跳频率和机枪声同步。

    弹雨终于钻进了那处阴险的暗堡射孔,九二重机迅速哑然,但我们仍在射击,那里边不管有多少人一定被打成筛子了,我们还在射击,暗堡里开始爆炸,它想必堆积了小山一样的弹药,现在它炸得像是用盆子罩住了的节日烟花。

    一个短点射从我们头上削过,那是死啦死啦干的,他已经只好用这种办法来让我们注意:“省点着用!”

    我们终于停止了射击,迷龙把那挺冒着蒸汽和余烟的玩意从豆饼肩上掀下来,我想去帮豆饼,但他自己缓慢但是稳当地从壕沟沿爬了下来,他转过了身,那张脸如同刚从灶眼里爬出的小鬼,烟熏火燎,露着眼白和牙白,但除了几条烫伤炽伤外没有更多的伤痕,这真让我高兴,以后我会试着相信奇迹。

    可我不该摸他脸的,我摸了他的脸,血从他的口鼻和耳孔里一齐奔流了出来。

    我哑住了,哑了很久。“豆饼……豆饼?”我听见我这样毫无底气的声音。迷龙在我身后哑然着,审度地看着这一切。我真恨他。

    那孩子并没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和我们的变化,他现在大概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要歇歇。”他这样迟缓而茫然地告诉我们,并试图从我们身边走过。

    迷龙:“歇歇——歇歇!”

    他现在醒来了,大刀阔斧地帮着豆饼从身上卸他背的东西,我也帮着卸,那几乎坠死了我们的份量真让人心碎,光十几斤重的弹链他就背了四条,他背着的东西一定远远超过了他的体重,他在我们从没有正眼瞧他的情况下背了这么多。

    豆饼:“我要走了。我要回去。”

    卸掉了重负之后他反倒打晃,像个被卸了压舱物就要飘走的热气球。我们集体误会了他的意思。我们殷勤地给他让开道。

    迷龙:“歇歇。赶紧歇歇。”

    我:“歇歇歇歇……救护兵!”

    师部派的救护兵一定忙死了,这么一小会儿已经有这么多人来耗他的医药箱。但我还是看着他从雾气和硝烟中向我们跑过来。我掉过头去找我们的伤员,看见他正吃力地爬过沟沿,他站在沟沿上看着一片雾气茫茫,虽然我们知道那个方向就是怒江和禅达,可我们看不见。他倒是一副很看得见的表情,看得见他就向那里迈开步子。在七十度的陡坡上像在平地上一样。

    我:“豆……豆……豆饼?!”

    我被人粗暴地猛擞了一下,摔在壕沟里,一双大脚从我身上跃了过去——迷龙打的是先抓住再说的主意——可他晚了些,豆饼迈开步子,一步、二步,然后便翻滚直下,向没底的雾气里掉落。他迅速消失于我们的视野,而他滚落的地方便是雷区,雾气里传来的爆炸声让迷龙打消了跳出去追他妈的这种念头。

    我跑到迷龙身边,看了看那个失魂的家伙。他看了看我,在他眼里我也一定同样是个失魂的家伙。我转过身,雾气中硝烟和流弹仍在蔓延,突击队在消除了暗堡的威胁后开始构筑临时阵地,蛇屁股们在往挖出的炸眼里装进炸药。少去一个暗堡并不会让日军放弃随雾而来的攻势。失去一个豆饼也不会扰乱我们什么。

    我加入了他们,迷龙也加入了他们。

    翻滚直下时他全无动静,流进雷区时他也全无动静,最后他这样消失于雾中,找尸时他被列为失踪人员,但我们确定他是一直滚进了怒江。他说他要回去。上次怒江该把他带走的。所以他从怒江里来,现在怒江把他带走了。

    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有日军来袭。喷火手何书光也已经钻出了甬道并加入我们。我们用机枪、火箭筒、喷火器,用一切能用上的手段稳固我们的方寸之地。

    我麻木地忙碌着这一切,我相信我只是被刚才过于粗暴的射击震傻了。

    他是我们在收容站捡到的没人要的孬兵,在人渣中都被算作孙子,靠我们偶发的怜悯混迹我团。

    他唯一的朋友是迷龙,迷龙很顾他,可迷龙揍他比顾他还多。

    我:“迷龙?”

    迷龙闷头在整理那挺马克沁,马克沁上还吊着要了豆饼命的那条弹链,他立刻就有了副射手——虞啸卿说得没错,能持续射击的自动武器是我们命之所倚——他现在也有了支开枪架的时间,打理完整的马克沁对着雾的那头。

    迷龙:“啥玩意?”

    我:“……没事。”

    迷龙:“啥玩意嘛。”

    吞掉了豆饼的雾在南天门上翻滚。

    会吐出很多日军来的雾在我们面前翻滚。我们现在听见壕沟那端又传来异响,是某个想偷偷摸近的家伙踢到铁器皿的声音。

    雾里又开始闪现叵测的人影,趴着的,想偷偷摸近我们。

    死啦死啦用一种平淡到几近厌倦的腔调:“攻击。”

    他说攻击,尽管我们早已开始攻击。也许他瞎了聋了,可能他根本没看见周围发生的一切。

    人影开始起伏,我们开始射击。

    工兵营的家伙们浸在江滩齐腰的水里,打下木桩,卡车驶来,把他们需要的器材卸在滩上。滩上还有整排候命的浮舟、橡皮艇、木船甚至木排,它们的操作者戳在旁边。而将乘坐它们的人是在堑壕里守候的两个主力团。

    虞啸卿在江滩之上,其位置甚至还在那些抢渡工具之前。周围的人在忙碌,第一批的抢渡船只已经试行泛水,日军的炮弹落在江水里溅着水柱,那样的盲射并无什么杀伤力,但至少预示这地方不大安全。一片训练有素的繁忙中留出了一小块安静之地,那里放着一个马扎。周围经过的军官们多少有点讶然,谣言中从未坐过的虞啸卿竟然拉一枝卡宾枪坐在那里,旁边架着他半点用不上的炮队镜。

    当豆饼落进怒江,我们的师座正在日军火力范围内安坐。做这样孩子气的事情,因为对面是他渴望已久的玩具。也因为他不能跻身敢死队之列的遗憾。

    他听得到对面山峦里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尽管因雾气而显得遥远又失真,但他全神贯注地听着以至把身边的喧嚣当作假的,那是他的心神所系和他的享受。

    后来他向他身边的海正冲发问:“他们还没发信号吗?”

    对一个上司这样过于热情的发问,海正冲就只好机械一点:“前方联络官来讯,突击队已悉数抵达南天门二防。一梯队正沿通道抵近二防。”

    虞啸卿就有些不高兴:“没见发信号吗?”

    海正冲:“这样的雾什么信号也看不见。我方炮兵也得等过了江的电台提供座标。”

    虞啸卿就听着雾气里传来的爆炸:“那不是炮弹爆炸,是他们在拿炸药炸开坑道——那就是信号了。”

    海正冲:“计划不是这样的。”

    虞啸卿:“这么大的雾也不是计划——渡江。”

    海正冲:“可是……”

    虞啸卿:“渡江。”

    于是便旌旗招展,主力团的第一批兵力冲过滩涂,将扛抬的抢渡工具泛水。

    刚被委屈过的海正冲不放心地看着他这位好冲动的师长:“师座若想渡江,请至少在我团立足西岸之后。”

    虞啸卿:“知道,知道啦。我会坐着。”他也真就坐着,他今天心情好得很:“不是坐视。我坐着,因为今天会很耗脑子和体力,我得为我的千军万马做些节省。”

    海正冲:“这就好。”

    虞啸卿瞧了瞧他所处身的这个板正的世界,这世界是他造就的。但他现在有些不太满意了。

    虞啸卿:“去料理你的部队吧。我这里不用你操心。”

    海正冲:“是。”

    于是虞啸卿便一个人坐在那里了,雾气里的枪声和爆炸愈发地频繁了,他也并没听错,最响亮的爆炸声来自我们为掘进坑道而进行的一次次爆破。

    虞啸卿开始吟诗,并非卖弄风马蚤而是纯是为了他自身的志趣。所以他是用湖南话在咏哦他挚爱屈原的《涉江》。

    虞啸卿:“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

    雾气里轰鸣了一声,响彻两岸,正在渡江地人都为之稍顿。

    虞啸卿开始微笑:“世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参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比光。”

    而这时唐基过来。把一个电文折成的条子捅到他的手上,很短的一句话,虞啸卿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把唐基看了一眼又一眼——尽管唐基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说明是非的表情。

    克虏伯在他的炮位上,他现在是个孤独的胖子,这并不是说他周围没有人,而是他周围没有炮灰团的人。他日从终于给装上了的光瞄中研究着遮掉了一切的雾气,雾气不可以瞄准,克虏伯也只好听着遥远的爆炸而无从着手。

    于是克虏伯只好继续在他终于备份充足了的炮弹上写字,“我饿了”是他写在炮弹上的话。

    余治路过,一个又想说话又怕丧失了骄傲的小孩子,让克虏伯落寞的东西同样让他落寞。在炮位周围周折了几个小弯后他终于决定凑过来,于是他因克虏伯写在炮弹上的心声而发话。

    余治:“我坦克上有吃的。”

    克虏伯摸着他的炮:“是它饿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灰头土脸的蛇屁股向着所有人叫喊,说灰头土脸有点轻了,实际上他是在头破血流后又结上了灰与土的垢。

    蛇屁股:“躲啊!”

    满汉在他身后跳踉:“要爆啦!要爆啦!”

    那些又一次埋设了炸药的家伙们连滚带爬地开始逃跑,但又能逃多远呢?出不了我们可以控制的这小小区域。我们一边向雾气里冲来的日军射击一边卧倒,流弹不值得一躲,可自己制造的爆炸不是一般地要命,然后我们所立足的土地成了一头拱动着脊背想要飞开的怪兽,天崩地裂加上了飞沙走石,中间还夹着从日军控制点飞来的枪弹和炮弹。蛇屁股被气浪推得狠撞在死啦死啦身边,满汉在地上趴成一个平面——但是放心,每一个人在这狭小的区域里都承担着同样的冲击,没人比他们好受。

    死啦死啦:“炸开没有?!”

    蛇屁股那一伙子又扎回了爆尘,从空中落下的土石打在他们身上也打在我们身上,一会从那团子灰雾里传来让人沮丧的叫喊:“炸药!”

    死啦死啦开始狠锤自己的脑袋,我抹了下鼻子,让他看我的鼻血

    被震出来的。一个日制九一式手榴弹摔了过来,在我们眼前的战壕沿上打转,我们卧倒了,它在我们的头顶上爆炸。

    死啦死啦:“又来了!下边!”

    这回是从下方来的,我们调转了枪口,自动和半自动武器在这时候还是占足了便宜,在雾里跳蹿的那些日军一定比我们伤亡更大,如果拿的是那些老式的手拉栓,估计早已被攻破——就这样,一个日军绑着拉开弦的手榴弹仍然几乎冲进了我们的壕堑。他近到死啦死啦出动了霰弹枪,人倒下,人爆炸。

    消停了?才不,蛇屁股们又开始在壕堑里逃窜和警告:“要炸啦!”

    这样的全无间隙真是快要让人发疯了。我瞧着一个在那设炸点地家伙跟在蛇屁股后边想逃远一点,从战壕那头削过来的机枪打在他背上,一点血也没有,尘土飞扬跟打中个土人一样——他们一伙子已经被泥土盖上好几层了——当然他还是肉做的,他死了。

    何书光在那里挣扎,因为泥蛋正强要把他塞回那个炸不到的角落:“让我上!让我上!”

    泥蛋:“你要被炸到了全都死!”

    然后就又一次地动山摇,这实在是过于疯狂了。这样的重复爆炸人躲出几百米也不过份,我们却簇拥在连一个小队也装不下来的预备战壕里。泥蛋被冲激得与何书光抱了个满怀。何书光倒找着了空子端着他的家伙就往上顶。

    过路的丧门星一刀把子把他给干蜷了:“怎么说你才会听?”

    然后他赶过去堵漏,这回的日军是从战壕里掩过来的。

    死啦死啦又一次对着蛇屁股大叫:“开了没有?!”

    蛇屁股地回答从烟尘里传出来,真让人想对着自己脑袋搂火:“再装!”

    人们都麻木了,几个人拿着炸药包爆破筒又钻了过去。

    张立宪从藏身处蹦了出来,扛着他早装填完毕的巴祖卡,他莽得都没招呼一声。他身后地人是靠着眼疾手快才能趴下避开那炽热的尾流,怪异的声响是这种武器诨名的来源,然后一发火箭弹在堑壕里穿飞,在雾气尽头的日军群落中爆炸。安静多了,我们快发疯了,日军也被他们过于惨烈的伤亡弄得快要发疯了。

    死啦死啦低下了头,枪握在手上随时待击,但他低下头看地图时象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大家都这么熟,我知道他其实也已经无奈得快疯了。

    我:“你蒙错地方了!”

    死啦死啦:“没有的事!”

    但那是强撑和色厉内荏,雾气和硝烟飘过我们中间。张立宪抱着巴祖卡在发发抖和啜泣,迷龙和他的新助手给马克沁装上又一条弹链,丧门星把刀插在身边,用枪瞄着此时并无目标的壕沟尽头,以便子弹告竭时可以上去砍他娘。他不放心地回头瞅了眼何书光,还好,这回何同学听话在个子弹打不到的角落里没动——唯一可值得安慰的是更多的呻吟与哭叫是从日军那厢传来。

    又是谎言,偷袭已变成了决一死战。四川佬在哭,死亡对他们是很壮烈的事情,只是没想过是这样排着队。我们也很快对豆饼死了觉得麻木。日后说起来。我们说,他是第一个被点了名的。

    不辣:“嘿嘿。”

    我瞧了眼他。那家伙永远脏得像土猴,比较不像猴子的地方是他左右开弓地拿着两个手榴弹。

    我:“笑你个鸟。”

    不辣拿手榴弹比划了一下:“小东洋在哭。”

    我愣了一会,在他的脑袋上弹了个崩。我手上有块破布,我递给他,让他擦掉他那脏脸上永远去不掉地脏污。

    蛇屁股又从那个已经炸进去的死洞口爬出来,交叉地挥舞着双手:“要炸啦!要炸啦!”

    我们又一次得做缩头龟和鸟兽散,蛇屁股猫着腰跑向我们,满汉跪在洞口拉着引出来的导火线想做引爆,刚点燃的时候一个手炮弹落在他的身后,于是他背上扎满了弹片趴在洞口,眼光光看着那条火线向洞里燃进。

    又一次轰然地爆炸,只要不去想那烟尘里有一个人,它与别的爆炸也没什么两样。蛇屁股们这回不用人喊便扎了回去,连铲子带手扒地在炸出来的浮土上掘进,迅速消失于烟尘弥漫的洞口。

    我们瞪着那个鬼地方,我们已经不想再问也不想再说了。

    蛇屁股从里边瓮声瓮气传出来的动静也是不出意料的:“炸药!”

    死啦死啦拿脑袋在壕壁上猛撞了一下,这是他迄今表现出来最沮丧的动静,但蛇屁股那里也没有更多的动静,过了一会我们听见枪声从土层里传来,依稀难辩,但可以确定是一枝汤姆逊。

    蛇屁股很快从那个半塌方的洞子里连滚带爬地撞出来,铲子扔掉了。手里抓着打空了的汤姆逊,不是惊喜而是惊惶:“来啦来啦!”

    我们听着从那个洞子里渐近日语的嘈杂,死啦死啦向何书光挥手,一直被我们强迫远离危险之地的何书光茫然瞪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不辣:“该你啦!当自己是委员长吗?”

    何书光几乎是屁颠颠地跑了过来,扛着他的喷火器,他从极低的角度对着洞子里做了一个危险的发射,连人都被后座推出了几步远,烈焰和浓烟从洞里倒卷了出来,连惨叫声都没有。安静了。我们面面相觑了一下,没想到这玩意竟具如此的威力。但我们同时也交换了眼神——我们对待何书光的方式实在是正确不过。

    何书光满意地看下我们,调整了发射角度,毫无必要一副警戒待射的样子。

    死啦死啦:“回去!”

    何书光:“……啊?”

    我们已经动之以手。

    “回去回去!你就是委员长!”

    “看起来。快把他看起来!”

    何书光晕头转向地被我们擞了回去,被几个人给裹在子弹打不着的地方。死啦死啦调整着自己的武器,把长枪背了,霰弹枪和毛瑟二十响调整到便于上手的位置。他把一个长电筒绑在自己胸前一看来他这回要打头了,我们没人异议。

    死啦死啦:“路是要大家闯地。我也说不清路,就都是一条心地往上走。山顶。”他拍了拍他的电筒:“这不是拿来照路的。不要有别的光。我照到了什么,你们一起开枪。”

    然后他拍了拍狗肉,跪在那洞口,确定那里边炽烧已过可进得人时,他钻了进去。我们一个个钻了进去,一条找死的生路,唯一一条。

    一片漆黑,炽热、焦臭、火药臭、血腥、呛死人的硝烟。比起上回钻地老鼠洞,唯一的好处是它开阔得多,它是一个终于可以称之为工事的坑道网络,我们居然可以奢侈地直立行走,可以并排两人甚至四人。坏处是它四通八达,每一个岔道都可能是不归之路,在一片漆黑中,我们清晰地听见土层上的枪炮声和来自那些岔道里的嘈杂。

    我们一路上行,没人说话,心里再没着落也尽可能少说话是这趟黑暗之旅的起码要求。因为我们能藉此分辨出日军。日军也能藉此分辨出我们。我身后的一个家伙大概是紧张过了头,枪口杵到了我的背上。他跟我说了声对不起,我拔出刺刀捅进了话音来源往下半尺的方向他说的是日语。

    然后我就被一个粗大的枪筒顶住了鼻子。

    我:“我他妈孟烦了。”

    枪筒子挪开了,粗大、双筒、切口切得像刀一样,只能是我那团长的。

    “往上。往上。”那家伙焦燥地说。

    我们蜂拥在一起,往上,这样挤在一堆怕是要扩大伤亡,但我们现在最怕不是伤亡,而是走失。

    然后我们听见来自前方的黑暗里的一个声音,像我们一样,压抑着,嗡嗡的,那说明有很多人。我们完全沉寂下来,那边也沉寂了,没人愿意开口,开口有一半的机会招来子弹。

    电筒亮了,死啦死啦把电筒和他的霰弹枪一起瞄准着那个方向,光柱下一个抓着手榴弹的日军象暴露在阳光下的蟑螂,他后边还有一群像我们迟疑未觉的——但我们快了半秒,死啦死啦把两筒霰弹全轰了过去,同时熄灭了手电。

    他在黑暗里大叫:“开火!开火!”

    我们发了狂地向那里倾泻子弹,枪火映着射击的人和倒下地人,正他妈像十八层地狱里地某一层。

    死啦死啦:“喷火手!喷火手!”

    被我们簇拥在队伍中间的何书光笨手笨脚地就着枪火的映光冲了上来,我们自动给他让开条道,他开始发射,“轰——嘶”的一声,现在我们都看得见了,燃烧的人体和燃烧的洞壁都是我们的蜡烛。我们迅速拥上去,把何书光给淹没了,他喷火的样子很拽,可又被我们当危险品包围起来时就显得比阿译还傻。

    死啦死啦:“照说好的干!”

    我们在火焰中穿行。杀死幸存者,砍断电线和电话线,炸塌岔道地洞壁,向亮起的光源开枪。我们好像要彻底把这里干塌了,然后再把自己活埋在里边。

    我向着岔道开火,转过头来,张立宪扛在肩上的巴祖卡尾部正好冲着我的头,我恼火地把它推开。

    张立宪:“帮把手!”

    我从他背上拿下一发火箭弹,帮他装弹,拍打他的头盔。那家伙向着正前方开火,崩落的土石象瀑布一样掩住了来援的日军一只希望我们呆会还过得去。

    死啦死啦在我身后大叫着喷火手。何书光又一次地引燃了点火器,火焰钻进了我们身后的侧道,映亮我们这群顾头不顾腚的小鬼。

    第一梯队的兵们从老鼠洞里钻出来,在穿行短距离地战壕后扎进那个我们生炸出来的洞口。战壕地拐角上,重火力仍在阻滞雾气里来袭的日军,因为我们在坑道里的突袭。他们承担的压力已经小了许多。

    麦师傅和他的电台被人从老鼠洞里拽出来,他是被三四个人保护着的,三四个人一起簇拥着他穿过这段暴露于敌火之下的距离。

    他将是我们唯一的喉舌,关乎我们之后的炮火支援和兵力调度。

    一切让我们发蒙的东西加倍让这个死美国佬发蒙,他猫着腰费力地跟着中国人穿行,然后他停住了。

    中国兵:“长官?……长官?”

    他们不确定那个忽然改跪在地上的美国家伙是不是受伤了,每个人身上都是焦土、血、难以名状的各种黏合物,每个人都是一样。

    麦师傅:“……你这疯子,你这疯子……哦,你这个发动这场战争的这个疯子……我的上帝。你这个死啦死啦……”

    那家伙跪在焦土和尸骸中哭泣,划着他混合着眼泪鼻涕、血液和焦土的十字。

    橡皮舟从人的肩膀上砸进水里,和日军打过来的炮弹一起溅起水花。雾大得人都不知道要去何方,但许久以来虞啸卿一直让他的部下干劲冲天,一直不乏征服的狂想。

    滩涂上的虞啸卿还是坐着。拿着那张纸条子,他的表情很古怪,好象就要发作又好像就要笑,他看着的唐基表情也很古怪,像是说你发作吧,笑也行。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表情。

    虞啸卿:“什么意思?”

    唐基:“意思挺明白的。攻击立止。”

    虞啸卿看着自己脚下的砾石发着呆。

    雾气中所见有限。但舟在泛水,人在登舟。武器和辎重的洪流经过虞啸卿身边汇成一片茫茫中的箭头,这也是虞啸卿这些年唯一的箭头。现在这些喧嚣都好像显他很远。

    虞啸卿终于站了起来,炮弹溅起地水花落在他的身上,唐基巨细无遗地帮他擦净。虞啸卿耐着性子等待,像个坏脾气的脏小孩等着家长给他打扫卫生。

    他们的师座站了起来,他本打算一旦站起来就在这场。我们的师座很为自己彷徨和恼火,他本打算站起来就耗尽心血,这场战他等了很久,从他成了虞啸卿就在等着。

    虞啸卿:“给个解释。”

    唐基:“解释?解释就是蜘蛛网。解释多了,你我就都成了网上粘的苍蝇。”

    虞啸卿忍着气:“你无需给我解释解释。”

    唐基甚至比虞啸卿来得更义愤填膺——说实在的,虞啸卿还没弄清要为了什么义愤填膺:“师座说得好,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解释,如果我们的解释能变成物资,我们准比美国人还富足。”

    虞啸卿终于吼了起来:“你怎么回事?!”

    唐基,平时最玲珑的人,现在不识趣到像个卡住了的留声机:“令行禁止,就是行伍之人的解释。现在命令来了,明白无误写着攻击立止,这命令来自上峰,上峰的上峰……”

    虞啸卿:“你他妈的只管给我上到天上!我要的还是解释!”

    唐基:“家母你也是认识的。从小没少抱你,现在已经作古了。”

    虞啸卿不知道该抱歉还是该让自己的怒火再上一个台阶:“……解释!”

    唐基:“虞侄。”

    虞啸卿:“叫我师座!”

    唐基,一脸父辈的宽和,一副“你又做错事”的表情。

    虞啸卿:“一叫那两字你就又那表情——‘你又做错了事’。”

    唐基:“错是早就错了,早过界了。可怎么样呢?这是乱世,说的是为人之道,不是什么枪配什么子弹的准数。你是虞家的长子,虞家的长子就是要桀傲行事的,只有人错你对。我来这也不是要你听庸才的使唤,那我也成了庸才,我来这是要所有人觉得你对,那就先得搞明白一件事情,对错,无关紧要。”

    虞啸卿现在反倒平静些了:“千军万马就要去粉身碎骨——你挑这时候来教我做人,所以……我该毙了你吗?”

    唐基:“虞侄,虞侄,你要的又何尝是个解释呢?解释你自己心里早有,日军已经是必败无疑,这仗又何尝要你我来决出胜负?想想上回的滇缅之战,是什么成就了你?”

    虞啸卿:“这是军人之耻,被一场败战成就。”

    唐基:“或者你愿意做你麾下的川军团长?他的人叫他什么来着?死啦死啦。舍生打死,全无威严,倒被身边人看作个活该去死的小丑。你愿意做他?”

    虞啸卿:“我愿意做他啊,我发梦都想做他。我现在百倍千倍一万倍地想做他,因为他在上边。听见没有?你听见他没有?我在这里跟你扯皮。听见没有?这个你听得见——我们都只听得见自己!”

    唐基歪着头看着虞啸卿,几乎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虞啸卿梗着,愤怒在雾气中也模糊了,只剩下失望。

    唐基:“是什么成就了你,虞侄?”

    虞啸卿:“是利益成就了我。是的,解释我心里早有,利益让我们一败再败,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都败掉了,都死了,我们成了,成了,也连里子带面子,连骨带肉地全败掉了。我的攻击计划,异想天开胆大妄为,竟得恩允,因为为利益,那时候我们做出积极态势只为成为主战场,成了,便有源源而来的物资,方便我们做任何事情。现在,这利益是不是已求之而不得?黄了?大局已定,便当保存实力,任仍重,道亦远之?”

    唐基:“你瞧,我就知道用不着给你解释。”

    虞啸卿:“唐叔,唐叔,你来做什么?帮我分到虞家的那一瓢利益?”

    唐基笑了笑。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虞啸卿:“和我高山仰止的上峰们一样?想法不错,你去做着试试?——拿来试的是我手下的命哪!——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唐基:“时大局未定,风向飘忽。幸甚至哉……”

    一发日军的迫击炮弹炸中了一条刚泛水的小船,水花和船只的碎片一起在雾中飞舞,第三梯队出现的第一例伤亡便不是小小伤亡。

    唐基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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