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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部分阅读

    死啦死啦他们都已经上了车,我还在车下,在油烟里,我尽量把小醉推出油烟之外,我不喜欢这种告别,我讨厌任何形式的告别。

    我:“走吧走吧。回去回去。”

    于是小醉把她手上抓的东西塞到我手里。那是张立宪送她的香皂:“你要多洗澡。

    我抓在手里,我不想要,可我甚至不喜欢推搪,只好报之以言辞的抗议:“再洗也香不起来。”

    不辣在车上捏着郝兽医的鼻头,已经恢复过来的郝兽医敲他的脑袋。

    迷龙一边帮着我上车。一边粗野地笑谑:“要洗澡啊!我摁着他洗,有老婆啦当然要多洗澡!”

    于是我上车的第一件事情是暴踹他。车驶动。我借此逃避我不想要的告别。

    车颠颠的。烟气腾腾地行驶在我们走过无数次的路上。

    我们或坐或躺着,在后车厢里远望着渐远的禅达。它已经不再是青空了,一触即发的战争让我们放眼即是烟尘。

    禅达不再清净了,虞师的备战让这小城上空烟尘滚滚,如同锅盖,锅盖下的城市如同蒸笼。我们想不起禅达曾经的明朗清新,它曾经千年无战争。我们说不出什么,因为我们同样是蒸笼里的包子和馒头。

    我从炮眼里看着对面的南天门,南天门一成不变,还是那样,明的刺,暗的刺,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你既一片茫然,你就无法征服,所以我的心思根本不在南天门上,我用后脑勺研究着死啦死啦,而他在研究狗肉的爪子。

    虞师的攻击被迫无期滞后,于是我们活着,活得很高兴。若为安逸故,两者皆可抛。日军想必也很高兴,因为永无休止的炮仗终于停止。

    克虏伯钻进来,拿着一枚三七炮弹,两只小眼放着光:“团长,打一炮吧?打一炮吧?”

    死啦死啦:“打一炮做什么?”3Z〓中文网

    克虏伯立刻便以为自己会意了:“嗯,打两炮!咱们又不是叫花子!”

    死啦死啦:“**做什么?”

    克虏伯便小眼炯炯地愣在那,并且炯炯很快成了黯然。

    我头也不回地:“出去。团长他老人家在坐月子。”

    于是克虏伯讪讪地出去,胖大的背影充盈着失意。

    克虏伯落落地拿着他的炮弹走过战壕。

    郝兽医正带一张失落而茫然的脸,鼻孔里堵两个布卷,在治蛇屁股的战壕脚,但愿不要又治成截肢。

    迷龙拉了他们的新朋友柯林斯,弄了个水烟筒,在那你传我我传你地吸着,彼此被呛得昏天黑地是他们的娱乐。豆饼在那里洗着一大盆也不知道是谁的衣服,但也并不能逃开被他们时时喷云吐雾过去的噩运。

    丧门星弄了个炭盆,几个破瓦罐上拿铁丝绑了长把手,一会放点茶叶,一会加点糯米,不辣蛇屁股一脸虚心求学的样子窝在旁边。也别管他们在爆什么玩意,总之是件只要有事就绝不会去费功夫的闲玩意。

    最近很消闲,悠然见南山,因为我们中间那颗过度活跃的灵魂终于消停。我知道虞啸卿和孟烦了地脑袋同时在他脑袋里打架。这回好像我赢了,我知道他正在步我后尘,正在变成我们。人渣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用后脑勺也看得见他的无所作为。用脚趾头也闻得出他的沮丧。”

    拿着炮弹过来的克虏伯引起了马蚤动,顿时每个人都忙着收拾那点破家什。

    迷龙一手拉着柯林斯,一手拉着豆饼,柯林斯绝不放弃他刚喜欢上的水烟筒,豆饼抱着大盆的衣服。

    迷龙:“快走快走。我儿子又要玩炮仗了。”

    克虏伯悲苦地:“今天不**。”

    不辣:“……”

    丧门星:“他哪会扯谈?他除了吃就是睡,战防炮就是他娘他老婆他妹妹他女儿还有他们家的母蚊子。”

    克虏伯:“我饿了。”

    不辣鼓出一腮帮空气,蛇屁股嘿的一下抽爆了,他们用那空气声来表示一无所有,克虏伯也并非有多饿。郁结地回他的炮位,而且人渣们关心的也并不是他。

    迷龙:“该死不死的怎么半死不活的?”

    人渣们就一起看防炮洞。郝兽医没看。郝兽医一口气似乎要叹穿五十七年的悠长。

    迷龙:“老不死地怎么也半死不活的?”

    那不是问候而更像慨叹,然后人渣们继续各有各忙。

    我还在那装模作样拿个望远镜观察对面的南天门,一只鞋猛砸在我的头盔上,这样粗暴的举动目前只可能来自我的团长。

    死啦死啦:“不要拿后脑勺看我!”

    我恼火地转了头:“谁像你个肚脐上也生眼的妖怪……”

    第二只鞋也飞了过来,我算知道人为什么要穿两只鞋了。

    死啦死啦:“也不要转过来看!”

    我愣了一下儿,把两只鞋给他踢了回去。我扯了我床上的被子,从脑袋上蒙了下来,现在我的背影对死啦死啦来说像一床会走路的被子,然后我对南天门使用着望远镜,一边从被子下瓮声瓮气地发着抱怨。“这样好了吧?没事就龌龊,安逸生事端。谁也没瞧你。你现在活脱一条九头蛇。倒有八个脑袋在瞧着自己过不去。你何不去找点事干?”

    死啦死啦:“没事做。”

    我:“麦师傅很想跟你摆摆美国龙门阵。全民协助很想你带他去打猎,他打兔子。你就可以打打也许还没死光的流亡日寇。丧门星熬了马帮茶想请你喝……”

    刚踢回去的鞋又飞了过来,我愤怒地转身,但立刻又拿被子蒙住了头,因为第二只鞋又焦不离孟地飞了过来。

    死啦死啦:“不要装模作样地看着南天门!你干嘛不拿个破望远镜去看屎老大搬牛粪?!”

    我忍无可忍地抓起他的鞋回掷:“我看你就够了啊!——你要的啊!”

    在这场抓起屋里的任何东西投掷对方地战争中,我占了上风,因为我站着,而他就是赖在那里不起身,但他没东西可扔的时候就拍了一下——

    死啦死啦:“狗肉,给我上!”

    我:“……什么世道啊?!”

    狗肉愣了一下,当确定这不是开玩笑,就冲着我冲了过来。

    我吓呆了。

    我拿床被子抵抗着狗肉的咆哮,从防炮洞里连滚带爬地逃出来。狗肉比我的团长有分寸,至少不再追了,于是我从地上爬起来后有机会把被子扔回屋里。

    我:“你拿被子把炮眼堵上啊!你就看不见南天门啦!——它在不在那关我们屁事啊?要不要我们挖个坑把你埋啦?”

    人渣们高兴得不得了,总算有点事了。迷龙乐得跟个贫嘴老娘们似的:“他放狗咬你啦?他放狗咬你啦?”

    我拍迷龙的头:“迷龙,给我上!”

    迷龙抓着我就咬了一口,然后呸呸地吐土渣子。

    我悻悻地坐下来:“丧门星,给口马帮茶。”

    丧门星从他的瓦罐里整出那么一小杯来递给我。

    我:“太苦啦。放多点糯米。”

    丧门星就从他身上的一个小包里给我按粒算地加着糯米。我啜饮着那又苦又热又香的玩意,我们的人渣又回复了无所事事。我们讪笑着,观望着克虏伯无处演泄地在擦他的炮。用一根铁条绑了布条在炮管炮膛里抽抽拉拉。

    我感觉到一道愁苦的眼神从我身上挪开,于是我转头,看了一眼郝兽医愁苦的眼神,我不想以我的无聊和他的衰老对视。我也迅速挪开了我的目光。

    我错了,我的团长不会像我,我们都只会越来越像我们自己。时间就是吞噬自己尾巴的一条蛇,我们身在其中,永不知何谓始,何谓终。

    我恹恹地走向我的晚饭,死啦死啦跟在我后边,比我更加恹恹。我们的晚饭和在那些说是临时却快成了永久使用的破棚子里,在它和我们之间隔着柯林斯和阿译像验枪通过才能吃饭是死啦死啦自两个美国佬来后订下的规矩。

    柯林斯又公报私仇地让等着验枪的人先吼歌。吼那首愚蠢之极的癞皮狗,“老子拿到一杆枪。每天把它舔光光。汪汪汪”什么的。麦克鲁汉老远便看见我们,很振作地过来整个阵地上怕也只有他们两个美国佬很振作了。

    麦克鲁汉:“我是你的支持者!NO,我是你的FANS!”

    死啦死啦向我寻求一个解释:“啥意思?”

    我有气无力地告知:“他迷上你了,没错,他爱上你了。”

    死啦死啦更死样活气地:“哦。真不赖。”

    麦克鲁汉:“有空我也许该枪毙你的翻译。可现在我想说,先生。我认为制止一场败战的人比在战斗中牺牲的人更该称为英雄!尽管你没被人当作英雄。跟中国人混得久了,我知道在千夫所指中坚持并不像在美国那么容易……哦,当然在美国也不是那么容易,你看看我。”

    我:“看出来啦。你甚至都孤独到和我们成了朋友。”

    麦克鲁汉:“我们现在就毙了这个翻译好吗?”

    死啦死啦:“先留着吧。没子弹给他白瞎。”

    我就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会活下去的。”

    麦克鲁汉:“好吧。那天你也在,你们俩做了好事。那么,为什么沮丧?你可以把消灭法西斯作为你的事业。可为什么要为一场错误的战役而遗憾呢?”

    我对死啦死啦翻着白眼:“为什么?”

    死啦死啦:“麦师傅,这场仗只要打就是错误的吗?”

    麦克鲁汉:“我早说过了。你们的高层想打,有几场中途岛和北非才能让这雨林成为万众瞩目,可不是由他说了算。军事胜利能带来物资和政治胜利,英国、苏联,所有的盟国都想把眼球拉到自己的战场上。”他调侃着,倒也不乏同情和嘲讽:“哦,还有我的祖国。三个现代军事强国和你们下这盘棋,而你们是唯一一个古老的近现代国家……如果我直说落后,你不会说打倒帝国主义吧?”

    我:“打倒帝国主义。”然后我胜利地向着死啦死啦:“听见啦?”

    麦克鲁汉:“你们的师座从来不管这个,他只想打仗。他和你们的军长、战区长官们竭力促成这场战役,他们只想壮大自己。”

    死啦死啦:“他不是这样想的。您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并没有半个美国被人占领和屠杀。”

    麦克鲁汉:“也许吧。我特意把这个送给你。”

    死啦死啦莫名其妙看着麦克鲁汉递给他的东西,一张他的照片,来自麦克鲁汉那一车零碎中的相机,这不奇怪,奇怪的是照片上的他老哥被扎满了大头针。

    死啦死啦:“这是什么美国把戏?”

    麦克鲁汉:“你是个好人,你的部下也是。所以不要这样对你自己和你的军队——否则我只好像个中国老太太一样诅咒你了。”

    他一向刻薄的脸上竟显得有些友善,死美国佬微笑着,而死啦死啦以苦涩还他的微笑,他拿着那张照片端详了一会。

    死啦死啦:“……你也是个好人。”

    然后他就把麦克鲁汉扔在那里了,我跟着,因为麦克鲁汉的茫然而向他报之一个鬼脸。而我们要进的饭棚,迷龙正和柯林斯吵得不可开交,迷龙快把他那枝半拆开的捷克式杵到柯林斯的大鼻子下了,而柯林斯做出一副如对大便般的嫌恶表情,真难为他们俩,一个光会几个英文单词,一个光会几个中文单词,居然也可以吵得比一千只鸭子还要热烈。

    迷龙晓之以理:“LOOK!LOOK!看!干净的!”

    柯林斯猛扇着自己的鼻子:“瞎忽悠!EXCRETA!”

    迷龙动之以情:“I!HUNGER!MY!FRIENDS!”

    柯林斯:“擦它!擦它!没饭吃!”

    迷龙没辄,把机枪扔给豆饼:“擦它妈的!”

    柯林斯抢了机枪扔还给迷龙,顺便把豆饼推擞进饭棚:“欺负人!

    迷龙:“我整死你!”

    柯林斯:“我整死你!”

    阿译忙不迭地来喝斥:“不得对外国友人无礼……”

    迷龙、柯林斯便异口同声:“FOOL!!”

    我们在这种乱劲中想进饭棚,偏柯林斯在这方面是一个不拉,一只毛手就伸了过来:“WEAPONS!”

    我的枪倒擦得干净,开膛即过。死啦死啦的枪可比迷龙还过,从枪匣里掏出来时便掉着土渣,柯林斯再打开一看,便做出个呕吐的表情:“YOU!不擦屁股!NO!EAT!”

    我:“你没有饭吃。”

    我们都又惊又喜,期待着他像迷龙那样大闹一番,可那家伙只是哼了一声,对柯林斯点了点头:“喔,那就不吃。”

    然后我们讶然地看着那家伙离开。

    我拿着一个杯子在空地上寻觅,远远地我看见死啦死啦扛着一架梯子蹒跚过去。他现在似乎比我更爱好往没人的地方扎,他把梯子架在我们搭的某间破房子上,然后爬上了屋顶,在屋顶上坐了下来。

    我看了他一会,他脸朝着南天门那个方向,从他这个角度南天门被祭旗坡挡了,所以他只能是在看云,而一个家伙看着随时幻变的云层,你根本不好说他在看什么。

    我就着梯子往上爬,那是个背后生眼的货,我爬半截他开始推楼梯。

    我:“嗳!嗳!洒啦!好东西!”

    于是我被放行了,我坐下,把手上的杯子在他身边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肉罐头。死啦死啦看了会云,然后往杯子里张了一望,闻了闻。

    我:“威士忌。全民协助偷麦师傅的。规矩是你订的,总也要给人下个台阶。”

    死啦死啦:“他做得很好。”

    我:“吃吧喝吧,你不就喜欢新鲜玩意吗?”

    死啦死啦就茗了一口酒,然后差点喷在我脸上:“你想毒死我吗?”

    我喝了一口,是威士忌,而且还是不错的威士忌,我想该是每个人口味不一样,就放下杯子拿起了罐头:“土包子一个。这个可以吧?腌牛肉。”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既然惯他了就惯到底吧,我拿从他们那里抄来的叉子喂了他一块,然后看着他那个古怪的又酸又苦的表情。

    我:“……你一直连大便都吃得下的!”

    我把那个罐头也在旁边坐了,我在屋顶上躺下来的架势快把屋顶也砸塌了,我也瞪着山脊之上的云层。

    我:“……你爬到这上边来,是觉得这样离死去的弟兄近一点吗?”

    他没吭气,我转头看了眼,我得承认,他现在的举动比承认或者否认更让我气结,他在看从我家抄来的《金瓶梅》,而且是那种只翻看某些篇章的看法。

    我:“金瓶梅不是这么看的!”

    他没吭气,而我听见郝老头在下边叫我:“烦啦?烦啦?”

    我探出半拉头。郝兽医扶着梯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可怜巴巴不是因为他想做出可怜样,而是他最近身上总有种让人看了就想哭的劲头,怪兮兮的。

    郝兽医:“我听见你在上边嚷。”

    我:“我有酒,还有肉,郝老头你要不要吃?”

    郝兽医:“不要。”

    我诧异到忿恨:“这都被美国大头针扎了吗?”

    郝兽医:“烦啦,就你一个人?”

    我:“就我一个活人。”

    郝兽医:“你跟我唠唠行吗?”

    我:“那你上来。”

    郝兽医:“我上得来吗?劳你瘸步,咱们找个清静地方。”

    老头子说着就走开,佝偻而蹒跚,我看了会那个背影。那么伶仃的个背影实在没法不让你着了魔似的跟着。我把杯子和罐头都在死啦死啦跟前放了,把叉子上罐头上竖插了,我拜了一拜。

    我:“尘归尘,土归土,你老早死早投胎,南无阿弥多婆夜那啥的。”

    然后我爬下梯子。跟着郝兽医。

    我追着那个佝偻地背影,我跟着郝兽医。

    我:“你要去哪里呀?”

    郝兽医:“寻个清静地方。这里哪都是人。”

    我:“鬼门关倒是够清静啊!”

    郝兽医:“年青人,嘴毒要触忌的。你快呸。呸呸。”

    我:“呀呀呸。小太爷不走啦!”

    我不想走了,我看老头子走着,在身上摸索着,念叨着。

    郝兽医:“……我那锁钥呢?我锁钥又寻不见嘞。”

    我:“……”

    郝兽医:“什么锁钥?我家里锁钥嘞!这回家咋开门嘞?”

    我愣了一下,看了那张一半在现如今,一半在过去的混乱的脸。我搀住了他,或者更该说我搂住了他的肩。以制止他那徒劳的寻找。

    我:“别寻啦。锁钥在我这,到家就帮你开门。你老人家现在要休息。”

    郝兽医:“你这娃娃就不做好事!”

    我:“我是谁?老爷子?”

    郝兽医:“你娃娃又来耍人,我不认得哪个还不认得你?福娃你个小猴子,不要你去当兵你非去当兵,现在你爹都当了兵啦,你还不回来。”

    我愣了一下。

    我初以为他在占我便宜,但我后来发现没有人会那样甜蜜而伤感地占人便宜。于是我相携相扶着这个脑子烧糊涂了的老头子,像儿子扶着老子。

    郝老头子终于找到了他觉得合适的地方,巧得很,就是我上次在那撮了堆土拜对岸死人的地方。郝兽医张罗着一截树根。殷勤得那像是他家椅子。

    郝兽医:“坐嘞,上座。”

    我:“可不要做了山炮的靶子。”

    郝兽医:“这地方哪有炮炸过?就是个闲散地嘛。”

    我:“那倒也是。逝者如斯。小日本也老实多啦。”

    郝兽医:“请上座。”

    我就坐了。然后被郝兽医眼光光地看着,我开始后悔来了。我不喜欢被人那么看,我用稀里马虎回他的目光:“爹,你咋啦?”

    郝兽医:“啥爹不爹的,你神经呵?”

    我:“……您老人家眼里我现在是谁呀?”

    郝兽医:“孟烦了呗,你个一肚子坏水的小娃娃。”

    我只好苦笑:“老头啊,你多活三十二年,你告诉我,梦游的人一被叫醒是不是就真会失心疯?”

    郝兽医:“我不认得梦游的人。”他捣咕着他的旱烟袋:“抽口?”

    我现在放松了,他明知道我不吸烟的:“有屁快放——咱们明白人不用讲客气。”

    郝兽医:“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就是说像孝敬自家老人一样对别家老人,像照顾自家孩子一样对别家孩子。你老孟家先贤说的。你娃娃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我就冲他扔砂土,免得他唠叨没完,老头子终于服输:“好好,说正事,怎么啦?”

    我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装傻,而他坚持。我们互相瞪了很长时间。

    我:“怎么怎么啦?天也没塌,地也没陷,怒江也没倒流。”

    郝兽医:“你娃娃嗳,你眼里大概除了团座就剩傻瓜了吧?我是。我是傻瓜。可我有年头嘞,我是过来人,我看你们也都是犟人瞎人滑人痴人怪人嘞,你就莫骗我嘞。”

    我:“老也是个精啊。只是缺副老花镜,看也看不清。”

    郝兽医:“嗳呀,看不清你告诉我嘛,相携相帮嘛。你以前有话总是跟我说。”

    我不再冲他扔砂土了,我撮着砂土,我犯着犹豫。

    郝兽医:“会憋出病来。你娃总不能刨个坑对土讲。”

    我:“你有空啦?不用管你的伤员啦?”

    郝兽医:“也不**咧。没伤员咧。也好也好,那些个枪炮伤怪头八脑的,搞得我祖宗十八代都被伤兵娃娃骂个臭死。”

    我:“是你治不好嘛。”

    郝兽医:“不说这不说这。也好。我都有空跟你聊天咧。”

    我:“……我跟你说,不是怕憋着。就是要你说个对错。”我发着狠:“我就不信我错了!”

    郝兽医:“莫错莫错。你说。”

    我还是犯着犹豫:“你发个毒誓,不对第三个人说。”

    郝兽医:“天打雷劈,老死不得归乡。我发誓。”

    我:“……你这誓发得跟喝汤似的。你得拿你在中原前线打仗的儿子发誓。福娃是小名对吧?”

    郝兽医愣了一下,神情又恍惚起来,几乎又沉进了这些天他常掉进去的状态。我不得不承认我怕这个,我忙着拍打他。算把他给叫了回来。

    我:“算啦算啦。就是随便一说而已,我也不信这个。”

    郝兽医:“我发誓。”

    我:“斗个嘴扯上几千里的外的人干嘛?——我这么说吧,再让咱们上趟南天门,死个清光,功劳全给不相干的人占。你干不干?”

    老头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为啥?给死也要给个痛快吧?”

    我:“就是这样的。咱们自称炮灰团,那是自嘲的,可有人就真把咱们看作炮灰。拿堆炮灰换个南天门,何乐不为?”

    郝兽医激愤地:“我日他个何乐不为!——真叫咱们上啊?胡粘呢。”

    我高兴了。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同盟:“放心啦。不会上啦。我让死啦死啦闭嘴了,我知道怎么让他闭嘴。”

    郝兽医:“闭啥嘴?他闭嘴我们就不上啦?”

    我:“他有个绝户计。也许能磕下南天门——我是说也许啊——可咱们十个得在南天门上再撩下九条。他现在不说啦。我师也拿着个啃不下的南天门没辄啦,虞啸卿急疯啦。那也不说,就不说,凭什么又是我们?从东北到西南,死得最多的都是我们。骄子们上吧,这回渣子要退后啦……现在我很高兴。没错。我真高兴。”

    我尽可能一脸轻松地跟郝兽医说着,他原来是张苦瓜脸,现在还是张苦瓜脸,我尽可能让自己觉得幸灾乐祸地高兴,最后我成功呈现出来的是悻悻大于高兴。

    郝兽医:“……啥玩意?”

    我:“轮到他们啦!跟咱们没相干啦!你快可以脱了这身去找你家福娃啦——怎么几天就老成老糊涂啦?”

    郝兽医:“不是。那啥?南天门打得下来?”

    我:“我说也许啊!怎么耳朵也完犊子啦?”

    郝兽医:“……那这事、这不对啊!”

    我瞪着老头。老头在发急,急得快出了汗。犯哆嗦。看得我也发急。

    我:“你哆嗦啥呀?五十七岁的人就老成这样,你还没被他们作践够呀?你还有啥可以效忠的啊?老胳膊老腿。自爱自惜,留着回家跟儿子团圆好吗?”

    郝兽医:“你娃看不得我老,你娃就是不好好说话,可是……这还是不对呀!”

    我:“你前言也搭下后语!我说拿炮灰团换南天门,你说日他个何乐不为!”

    郝兽医:“我当是换不下来啊!”

    我:“………………你大爷的!”

    我这样的暴喝几乎把老头吓在那了,他畏缩了一下,以为他面对的是一个疯子,然后他面临着我郁积的狂暴。我在林子里走来走去,瘸着,跳着,走着,踢着灌木,抽打着树枝,叫骂。

    我:“你我有过什么呀?又还有什么没做啊?现在我们又是军人啦?给你指条路,说是回家的,只是要你拿死人来铺?可我们离家越来越远了呀!让他们打去!让他们去打!他们油光水滑的,皮肤下的油脂该耗耗了!你说话呀?你让我说了就要说透啊!在丛林里流亡,回城里也不辉煌,还觉得欠了一屁股债!管他鲜花和流弹,全他妈的没有方向!”

    郝兽医不说话,他坐在树根上,把脑袋顶在树干上。往常我早已会去关心他,但是现在不。

    我:“你说话。你说不对,该打打,该骂骂。”

    郝兽医摇着头,由于他脑袋顶在树干上,更像是拿他的脑袋钻树干。

    我:“我不是我们中间最怕死的,我只是太明白,让炮灰团去打这仗得死多少人,死的是你、我、迷龙、不辣,南天门是什么?它值这个?告诉你个秘密,地球是圆的,在转,半个地球都在打。咱们停下,管它的。南天门会转到咱们跟前,塌掉。咱们该怎么着怎么着,回家。”

    郝兽医摇着头,钻大树。我有点操心他的脑袋,那一定很痛。

    我:“我不想看你这鬼样子,你就给我看这鬼样子!你说大道理啊?一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是吧?我不是志人仁人,我是匹夫!——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对吧?那是顾炎武说的,我是孟烦了!”

    郝兽医:“……我是伤心死的。我早跟你说过。”

    我:“………………你大爷的!我最怕你说这屁话你就拿出这句屁话!”

    郝兽医:“我真是伤心死的。”

    我:“我走啦!你在这慢慢磨大树伤心死吧!只怕是三五十年之后的事啦!”

    我真的想走我也真的走了,我匆匆到连我自己都知道是在逃避,我不想看见那老头子绝望地拿脑袋顶着大树,多少年之后,我如果哭醒,一定是这一景又复现于我的梦境。

    但是现在,年青的孟烦了快气炸了肺,尽管这种气更多是因为心痛,但是表现出来时是暴烈的——我气极了又回头叫嚣:“没人会伤心死的!”

    但是老头子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一张纸,看着。我没法不好奇,我又回去看,我真的想揍他了,是我那天开玩笑送他的字,老头子先看了我爹写的那面,又看我写的那面。

    郝兽医:“……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我:“你别看那边!你这人不经逗啊?”

    但郝兽医就看着我写的那面: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我:“开玩笑的!”

    郝兽医:“这写的就是我呀。”

    我:“这写的是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做什么也都没用的人!”

    郝老头子头顶着树,声音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很怪,那也就更让我生气:“我已经这样了,这辈子啥也没做成。你们还要这样吗?”

    我:“我们在还我们祖上欠的债!我们吃了很多很多的亏!没便宜轮到我们占!记得康丫吗?他永远在跟人要不要的东西,因为他知道没更多的便宜给他占!我们只是在保除了我们没人稀罕的小命!”

    郝兽医:“……康丫说他看不清。”

    我:“你看清啦?神仙!”

    郝兽医:“……我是伤心死的。”

    我:“雷劈了你吧!没人会伤心死的!”

    郝兽医没说话,只是仍然将他的头抵在石头上。我忿怒地走开,本想松松心却碰上这么大个疙瘩,现在我只想离他远点,我回头又瞪了瞪他,他还是纹丝不动。

    然后我听见来自对岸的炮弹出膛声,我回头,愣了半秒钟,我认为它一定不是冲我们来的,但是那迅速变成一种在我们头顶的空中辗压空气的声音,没错,它就是冲我们来的。

    我:“兽医!躲!”

    老头子头抵在树上,还是纹丝不动,我冲向他,我刚迈开步子,炮弹在他身周炸开了。我被气浪冲撞得摔在灌木丛里,我爬起来,老头子消失了。

    我在林地间试图找到老头的影子,哪怕是尸骸。半张被撕碎的纸头从空中飘飘悠悠地落下,我接住了,看一眼: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忽然间福系心灵,我发着抖,一步步走向下边便是怒江的悬崖。为了避免日军再来一发冷炮,我趴下了,我在草丛中爬行,从草丛中探出我的脑袋。

    ——郝兽医平张着双臂,用一个十字架一样的姿势俯卧于悬崖之下,怒江之畔的石砾之间。

    我干张了张嘴,发现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从那个黄昏直到第二天凌晨,我们——炮灰团所有的人,都疯了。

    第二十九章

    日军的炮弹在我们的阵地上爆炸,我们也同样向他们倾泻着——重机枪、仅有的一门迫击炮、调到了最大射程,已经不管有没有准头的掷弹筒——把我们一切寒酸的弹药储备向他们扔了过去。克虏伯拉着他的战防炮在壕沟里寻找着新的阵位,这回他不用一个人拉了,不辣和蛇屁股都一声不吭地在帮忙。

    迷龙打掉了几个捷克弹匣,轻机枪在这距离上的盲射接近徒劳,他自己也知道,一骨碌起来便去把重机枪手崔永从他的枪位上扒拉开,顺手把捷克式往人怀里一扔,“换着打!”

    崔永:“你这破枪也打不着呀!啥也打不着呀!”

    但迷龙早已经不管了,早已经沉浸在重机枪震耳欲聋的轰鸣之中了。迸飞的弹壳后有一张仇恨的脸,而我们已经很久没能看见迷龙仇恨的脸。

    那天我们和日军打了自上祭旗坡以来最激烈的一仗,激烈到完全不顾我团寒碜的弹药储备,声势之大搞到虞啸卿亲命发来了补充弹药的卡车。这一切是为了一个活着不多死了不少的破老头子,他一生中没能帮过任何一个人,尽管他不自量力地想帮每一个人。他从不恶毒中国人习惯为死人说好话,这是我能为他想到的最好一句话。”

    死啦死啦赤裸着上身,扛着一箱刚发上来的战防炮弹,他活似一个烟熏火燎的太岁。

    死啦死啦:“找着没有?孟烦了。你瞎了你的狗眼!”

    我一直趴在战壕外,流弹在我头上穿飞,我很树大招风地使用着一个便携式炮队镜,而且我没瞎我的狗眼。

    我:“找着啦!闭上你的狗嘴!”

    死啦死啦就把一箱炮弹摔在地上,那阵铿锵声让人直担心炮弹会被他摔炸,“克虏伯,把炮拖过来!”

    他们开始挖筑一个新的战防炮阵地。我从沟沿外出溜下来,这事我帮不上忙。我看着祭旗坡上空穿梭的弹道。

    我们停下,地球还在转,几天的宁静,方便日军垒筑了新的阴险的炮位。它啃得很准。战争并不因我们没做什么而停滞,同样,你使足了劲也感觉不到因你而生的动静。

    死啦死啦百忙中抽身对着迷龙大骂:“迷龙,你滚下去!你会用马克沁?”

    迷龙红着眼:“我整死他!”

    死啦死啦:“滚下去!”

    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我和迷龙一起逶迤地走开。

    弹道在头上飞逸,是我们打向日本人的,也是日本人打向我们的。我伸出一只手,让它们看上去就好像在我手心里穿行。我和迷龙。我们俩无能为力地坐在这里,我们也许愿意把自己当作炮弹扔到对面南天门上去炸了,但我们只能坐在这里。

    我:“……他就是只报丧的老乌鸦,又像个做法事的。谁都救不活,就能给死人做做饭,顺便当仵作。伤员一看他过来就吐口水扔石头。说,滚蛋,离我远点……”

    迷龙发着呆:“……谁呀?谁呀?”

    我:“不过,到死的时候,你总能找到他的手可以握。”

    迷龙:“闭嘴呀。闭嘴。”

    我:“好了。现在咱们死的时候没手可以握了。”

    迷龙吹牛:“握我的。”

    我:“拿来”

    迷龙把手伸给了我,我握着。他撑了五秒钟。然后摔开了。

    迷龙宣布:“我鸡皮疙瘩掉了。”

    我于是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你瞧。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你要死了,他把手伸给你。他很歉疚,因为你要死了,他还活着——别人不会这么想。你我都不这么想。”

    迷龙呻吟:“闭嘴呀,闭嘴。”

    于是我闭嘴了,听着来自战防炮炮位上地炮声。

    我们不仅失去了一只在死时可以握住的手,还丧失了我们中唯一地老人。

    我们只剩下二三十岁人的冲动和疯狂,因为我们丧失了一个五十七岁人的沉稳和经验。我们失去了软弱,可并没变得坚强,我们发疯似的想念兽医式的软弱。

    死啦死啦把一发炮弹推进膛里,他现在做了装弹手:“打!”

    克虏伯猛拉闩,向着那个用冷炮造成这一切的炮位射击。

    弹壳铿锵地退出,落在地上的一堆几十个弹壳之间。死啦死啦把又一发炮弹推进炮膛之中。

    死啦死啦:“打!”

    克虏伯射击。一个专注,一个癫狂,两个被炮烟熏黑的活鬼。

    比祭旗坡猛烈几十倍的火力忽然着落在南天门上。克虏伯回头望着从横澜山上射来的弹道。

    克虏伯:“横澜山也开打啦!”

    死啦死啦没理,只是又推进一发炮弹:“打!”

    克虏伯射击。

    那个炮位终于被击中,囤积的炮弹在夜色中炸得如同礼花。

    我们在这样的爆炸声中迎来了黎明。

    我的团长帮着克虏伯亲手打了几十发炮弹,终于掀翻了那门九二步炮。黎明时日军终于偃旗息鼓,我和迷龙冒死下到了哨壁之底。我们从没试过用这样大阵仗去抢回一具尸体,但我们无法想象损失这具尸体。

    我和迷龙用绳子从峭壁上缝下,幽深地凉气从我们刚踏足地江岸滩涂浸了上来,我们在石砾和淙淙的流水之间寻找,枪声还在我们头上地山谷间零星的响着。

    后来我用一个嘶哑的嗓子向迷龙叫唤:“找着啦!”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那个俯卧在石砾上的老人,我抓住了他一只软塌塌地手,我不敢把他翻过来,我怕一旦看到他的脸我就会坍塌。迷龙看来和我有同样想法。他跪在郝兽医的脚边,手足无措地触摸着那具身体。

    迷龙:“怎么办?怎么办?”

    我们用绳子穿绕好郝老头儿的肋背,然后对峭壁之上放了三枪。

    上边的人开始拉拽,于是我们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面,我们不想看着一个已死的人软绵绵地立直,然后升起。但是老头的脚面蹭到了迷龙的脸,于是迷龙忍不住抬头看着,后来他拉了我一把。我摇头,他捅我——他要我一起看。

    于是我也仰了头看着。

    后来我们用绳子把兽医缒上去。他被绳子勒得张开了双臂,像个被折去翅膀的老天使。他逆着日光,和初升的太阳一起照射着仰望的我和迷龙。

    我们呆呆地看着郝兽医冉冉升起,和太阳成为一体。他像在飞翔,用郝兽医式的缓慢速度升入天际。

    迷龙:“……”

    他对着那个摇曳的身影跪了下来,然后哭了。我又好气又好笑又好哭,对着迷龙的屁股猛踢了一脚,然后我看着郝兽医,郝兽医低垂着头。在进入天堂之前悲伤而温和地看着我。

    我觉得三魂六魄一起飘逝,我呆了。

    我看着老头一点点升入阳光。升入阴暗如我永远无法到达的纯真之地——谁说他不是升天了呢?

    我又踢了迷龙一脚,于是迷龙的呜咽变成了嚎啕。

    于是我也哭了。

    我翻腾着这小洞里曾属于郝兽医的那个角落,每一件零碎都要让我犯一会愣:针线、破布头子、线团、瓶瓶罐罐、旧报纸、烟盒、一块块沤烂了的糖果、哈了的油,诸如此类的匪夷所思,我像是撞进了一个拣破烂为生的家中,但每当我想明白这件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用途时,便要再忍一会眼泪,每当我看见我觉得老头会想带走的东西,便把它挑拣出来。

    后来我看着一封信发愣,在郝兽医的破烂中,这封信算是较新的。所以我很轻易就从那些破纸头中间把它挑拣了出来。

    这信来自兽医之子的同僚,几月前他们所在部队公然投敌。兽医之子不从。被阵前枪决。死则死矣,连小胜都没得半个。

    我坐了下来,不辣从我身边经过。

    不辣:“烦啦,老头子有么子东西要带走的?”

    我忙把那信摞在我翻出来的几张旧照片下,有一个孩子的照片,有这个孩子长大了军装的照片,有郝兽医亡妻的照片,有郝兽医壮年时的照片,发黄了,相片上的人端着架子,像是画的,像是假的。

    我:“这些。这些要带走的。”

    不辣:“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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