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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部分阅读

    忿,我只好看着郝兽医求证。

    郝兽医:“说是说啦。算啦算啦。远来是客嘛。”

    于是我继续犯嘀咕。听不懂英语真是件快乐的事情,死啦死啦伤天害理地在那逗着狗肉,像个与本团完全无关的流浪汉。麦克鲁汉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麦克鲁汉英语:“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是你们往下一定会说的话。就这样吧,我们只是来完成我们的部分,好尽快回家。”他对柯林斯招了招手:“LET-SG0。”

    于是迷龙那个狗娘养的大叫起来。我保证他惊喜大于愤怒:“他又说啦!听见没有?癞皮狗!”

    我瞠目结舌地瞪着迷龙。阿译还在黑地里摸寻着他掉没了的梭子,似乎这一切还不够荒唐。

    后来阿译用了两个小时在草丛里摸他的梭子,而我用了两小时来向美国人说清这是一个玩笑而非外交纠纷。我非常羞愧,麦克鲁汉和柯林斯来炮灰团学会的第一个中国词居然是癞皮狗。

    而我的人渣朋友们还在小声争论着。

    不辣:“我就说不是。他讲的是癞死狗。”

    蛇屁股:“更难听啦。打不打呀?咱们?”

    麦克鲁汉仍是雷打不动地在做着案头,而柯林斯和昨天揍他的家伙们一起,在他们的帐篷外拼着桌子。他们那一张折叠桌是根本不够的。我们把几张缺这少那的桌子拼在一起,给他们造就一个工作台。

    阿瑟·麦克鲁汉。其古板教条教他的美国同僚也闻风远遁,我们昨晚已有领教;阿尔杰·柯林斯,和我们的人渣倒是异曲同工,实际上他第二天就和揍他的人混作一堆。一根到哪都要硌人的钢条,一团到哪都要糊人的泥巴,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想过,他们来这祭旗坡其实也是发配——我可不想再费劲给他们解释发配。

    正文 第九十五章

    我们现在怕了,死啦死啦、阿译、我,我们三个军官全戳在这里,外加一条狗肉,我们三人一狗今天只好来充当警0察的角色,以免再出昨天那样的事。

    死啦死啦小声地嘀咕:“今天不有乱子了吧?”

    我看着人渣们:“……大概不会啦。”

    我这么说的依据是因为迷龙今天非常得瑟,最得瑟的地方是他穿着柯林斯那件“助华洋人全民协助”——连他自己那个大脚印都还在上边。他和豆饼正帮着柯林斯拿白灰在地上画一条线,而柯林斯在检查一支勃朗宁机枪,融洽到如此地步应该不会再出事啦。

    阿译忽然扑进了草丛里,我们以为他摔倒了,可他只是从草丛里捡起了一个弹夹,然后小心地装回他那支破枪上。他终于找到了他的梭子——我和死啦死啦只好表情古怪地互相瞧了一眼。

    我不确定迷龙和柯林斯是否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但那两家伙都是肢体语言多得要死的人,手舞足蹈的根本用不上我。然后柯林斯抬起那支刚检查过的勃朗宁机枪,向那条白线开火,他用几个扫射完整地把那条白线打没啦。

    迷龙瞠目结舌,连同死啦死啦在内,我没见过他表现出来佩服谁的,而现在用一种极丰富的表情和动作向柯林斯表示着佩服,那支机枪被他拿过来研究——这纯粹是技巧而非枪械的原因,但迷龙没拍错人,能够把机枪用到如此听话,在他的枪口下大概十几个人都算白给。

    死啦死啦兴奋得很,“捡到个活宝啦。”

    我:“全民协助先生吗?”

    死啦死啦:“你们现在这么叫他?当他自己人啦?”

    我:“他喜欢这名字,因为我告他,全民协助就是所有人叫你BABY。这家伙酷爱机械,可没上过战场,你说杀人他会说卖糕的,他打算永远如此,并且以此为荣。他喜欢JAZZ,他的理想是嘻嘻哈哈混过这场战争。他被充军到这里来是因为他的理想,因为没一支军队会喜欢这样的士兵。”

    死啦死啦:“你好像挺喜欢他的。”

    我:“昨天聊啦,我不讨厌他。”

    死啦死啦:“瞪着我干什么?觉得我会讨厌他吗?”

    我:“鬼知道呢,其实你有时候蛮像虞啸卿的。”

    他做了个鬼脸,过去和迷龙一起抢夺那支勃朗宁。

    麦克鲁汉在他的桌子后吹着一个哨子准备办公。

    我们在自找麻烦,以前派装备就是一辆车开过来,只管叫人卸货。现在来了美国人,麦克鲁汉要求先验看我们的枪,再分发装备。

    并排的支那么好几张桌子就是给他们摆摊的,我们拿着我们的武器,懒懒散散地簇拥在周围,但我们嘻嘻哈哈的,没一个人交出我们的枪。

    麦克鲁汉就只找我的麻烦,他现在至少搞明白了只有我一个人听得懂他们的话英语:“孟烦了先生。我在你们的城市曾见过上百个暴民向一个卖蔬菜的发起进攻,后来我明白没有战争,他们只是想买到一点便宜的蔬菜。现在你可否帮忙让我不要有类似联想?”

    死啦死啦:“说什么?”

    我瞧着那两美国人,柯林斯倒是兴高采烈地在向我扮鬼脸,但那并不能让我好受一点。

    我:“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现在他们为了什么发配到这里来我们都知道啦。”

    死啦死啦:“像你一样吗?”

    我瞪了他一眼,然后去强制我的人渣朋友们至少能排出个先后。

    几分钟我们在桌边列着队,我们把我们的枪放在桌上。柯林斯利索之极地把它们分解开来,在我们眼里看来,对待螺丝弹簧如此熟悉的他简直是个妖怪。连七九式、汉阳造这种他以前不可能碰过的枪也迅速地被他用一些简单不过的工具就给分解了,他像是把枪在手上掂一掂就知道他们的构造。

    分解了第一枝枪之后,柯林斯看了看内部结构,什么也没说,放在一边继续第二支。麦克鲁汉拿过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枪膛内部,摸出几指黑,用枪通条捅进去一块白布,拽出来便成了黑布,他放一边。什么也没说。那枝枪是不辣的。不辣也不知好赖,拿回来。笨手笨脚地装,一边还要去地上捡崩飞的零件。两个美国佬还是什么也不说,专注着拆第二支枪,第二支是迷龙的捷克式,装拆复杂得多,柯林斯的动作仍让人觉得他摸ZB26也摸一辈子了,拆开,看了看,表情比较木——或者我该说,我还没见他这么严肃过,即使在被打的时候。

    迷龙:“熟了你说话,有话你直说。癞皮狗不是吗?你会说的。”

    鬼知道柯林斯听懂了没有,就是不说话,只把那支捷克式推给麦克鲁汉,麦克鲁汉刚擦净手,这回再一摸,好,一手黑了,枪管他闻了闻,都不用试了,推在一边。

    麦克鲁汉英语:“请告诉您的指挥官,我想看他的枪。”

    我:“要看你的枪。”

    死啦死啦是我们中间配枪最多的家伙,没二话,汤姆逊、毛瑟二十响、柯尔特照上回聊的,虞啸卿给他团长职时就把柯尔特给了,那段回头改一枝枝放在桌上。柯林斯在讶然中开始他的拆卸工作。

    麦克鲁汉英语:“他为什么让自己像一个劣质电影里的暴徒?”

    我:“问你干嘛挂三支枪。我能不能告诉他,因为你其实是个暴发户?”

    死啦死啦倒严肃得很,“多一支多个保险。我惜命的。”

    我于是向麦克鲁汉英语:“因为他在和他的命运抗争。”

    麦克鲁汉只翻了我一眼,没管这些鬼话连篇,他开始检查死啦死啦的枪——好不到哪去,照旧是污迹斑斑惨不忍睹的玩意儿。麦克鲁汉再也没说什么,他离开了桌子,柯林斯愣了一会儿,跟了过去。

    我们很讶然。死啦死啦在桌边装好他的三支枪,一边看着那两个美国人在他们的帐蓬边低语什么。

    死啦死啦:“什么意思?就收工啦?我以为他们要把全团枪都拆巴一遍。

    我心不在焉地地回答:“挑几支抽验,只是抽验。”

    然后我们看着麦克鲁汉和柯林斯开始收拾东西,这回麦克鲁汉居然都开始亲自动手,他们迅速地收拾着那些让我们眼花缭乱的什物,装车。柯林斯挤过我们中间去拿他们的折叠桌子,迅速但有条不紊,连一张桌子都不要放过。

    迷龙:“癞皮狗,啥意思啊?”

    我英语:“全民协助,你们要干什么?”

    柯林斯抱着桌子。转过身,想摊手他也没法摊。只好给我们一个沮丧之极的神色,然后他把桌子也装上了车。他们迅速为他们的什物盖上了雨布,挂好了固定绳,而从方才就一直忙个不休的麦克鲁汉终于停手,柯林斯上了司机座,而他走向我们。

    麦克鲁汉英语:“先生们,再见了。你们曾为了一个笑话般的理由攻击我们,我未失尊敬,而且又有了一个中国式幽默告诉我的妻儿,那会给她们带来欢乐。可我爷爷有一支古老的皮夏利火枪,他八十七岁了,从没做过战士,但他的枪和你们拿过来的垃圾相比,就是淑女和……怎么说?中文癞皮狗。你们和日本子弹的间隔只有你们的武器,然后是你们的衣服,然后是肉体。因此我觉得这无关枪械常识。而是散漫和对自己都无责任之心。永别了,先生们。我深信在这场战争中你们已经输定,就像坚信我们已经赢定。军人必须渴望胜利,而和你们在一起,我宁可去睡瓜达尔卡纳尔的烂泥。”

    我在他的长篇大论中气结。目瞪口呆,而他掉头上了柯林斯已经发动的车,柯林斯不无遗憾地瞧了我们一眼,扬长而去。

    死啦死啦:“他说什么?翻译官?——翻译!”

    我:“我们邋遢得让他觉得无药可救,不是武器陈旧,而是态度。连他八十七岁的爷爷都可以拿十七世纪的古董枪把我们打败。因为他爷爷认真并有尊严。我们散漫,没责任,不需要胜利,他不要和我们在一起。简单点,三个字,癞皮狗。”

    死啦死啦不用听见那三个字已经暴跳如雷,“车呢?我车呢?!”

    我没法不担心,因为他一边在找他的车,一边往枪套里塞着他的枪。

    我:“你倒也不用这么亢奋。”

    死啦死啦:“车呢?!”

    他是气糊涂了,他的车就停在卡车旁边,只是司机从车底下钻出一张油污的脸:“坏啦,在修。”

    我:“你瞧,人说的也不是全然不对。”

    但是他蹦上了卡车,卡车上的货还没卸,那些武器本该在验完枪后再派发。

    死啦死啦:“开车!我是团长,这是命令!”

    没人要违背这么一个疯狗般的家伙,司机发动了车。我赶忙跳了上去,攀在驾驶室旁边。我看着车里的那家伙,他把他的冲锋枪扔在一边,撕开了让他觉得憋火的两个扣子,扣子飞崩在我的脸上——我难得见他如此恼火。

    第二十四章

    我吊在驾驶舱外,我们追赶着两个美国人车后扬起的尾尘。

    战斗效率低下,事故层出不穷,上峰归咎于我们的渎职,我们则归咎于派发下来的武器老旧。从不遵守规则,又抱怨没有规则,于是大家就有很多原因可以互相归咎。

    我们在山道拐弯已经能看到那辆吉普淹在烟尘中的屁股,司机偷眼瞧瞧死啦死啦的怒火中烧,把车速放慢了些,但死啦死啦把他的柯尔特猛拍在驾驶台上。

    于是我们的车速也猛然快了,这辆满载的车颠得要散架。我猛拍着车门:“要么让我进去!要么老子下车!”他终于把车门开了,我在一个急转弯中横着扎进了车。

    看来什么好引擎也顶不得那家伙拍在那的枪,我们的车轰鸣着,没到下一个拐弯就把那辆吉普别在路边,悬得很,柯林斯要刹车踩得稍慢就已经冲下悬崖——我们的司机完成这件事就猛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死啦死啦:“下车。跟我来。”

    我想偷走他的枪,但他伸手把枪拿了,塞回枪套里。我跟着他下车。

    那两美国人瞪着我们,柯林斯恐慌,而麦克鲁汉狂怒,“先生,你不缺勇气,简直是疯狂。可勇气不是暴力。我相信你是久经沙场的军人,可军队首先是秩序,然后才是暴力。”

    死啦死啦:“说什么?”

    我:“勇气不是暴力,军队也不是暴力,是秩序……打架可以,不用枪行吗?”

    死啦死啦:“求他们。”

    我:“求……什么?”

    死啦死啦:“求他们留下来。跟他们说,武器我可以不要,可他们得留下来。”

    我:“……什么意思?”

    死啦死啦:“翻译!”

    那边可不明白他的意思,他那一声咆哮叫麦克鲁汉把手摁上了佩枪,而柯林斯紧张过头地端起了双筒猎枪——于是我对着一对黑洞洞的十二号霰弹枪管翻译。

    我英语:“他请求你们回营地。他说,宁可放弃这车武器,不能放弃你们。”

    麦克鲁汉就做作了一副惊讶的样子,让你想揍他英语:“什么?”

    我英语:“请你们做完计划的事情。我们很需要。我们的武器缺乏保养,因为很多人连拆开武器都做不到。”

    麦克鲁汉英语:“缺乏保养的不光是你们的武器,闭上眼睛,光凭气味,我以为我被牛群包围。”

    我瞧了眼死啦死啦,他摊摊手不管,不懂英语真好,他可以把什么都交给我承受。

    我英语:“所以我们该到怒江边洗澡,然后被对岸射杀?”

    麦克鲁汉英语:“你们从来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这是最重要的。你们拿到了武器就只希望我们赶紧离开,不想被看到你们不光用这些武器打日本鬼。”

    死啦死啦:“说什么啦?给个面子译两句好吗?”

    我:“你去茅坑找块踏脚石给我来亲好啦,总还多点人味的。”我一边友好地向麦克鲁汉笑笑英语:“我在翻译。”

    死啦死啦:“告诉他,其实我们根本不会打仗,只会拼命。请他帮我,是救人,救我的兵。”

    我英语:“我们应对现代战争的唯一办法是放弃生命。帮我们,是救人。”

    麦克鲁汉英语:“没人落水。命运由你们对待命运的方式决定。你们还远没有喊救命的资格。”

    我:“……我揍他个狗娘养的好啦。我打他不过,等他放倒我了你上。这样黑锅我背,我去蹲班房,你回你的团。”

    死啦死啦:“这种小伎俩不用你教。告诉他我们怎么打仗。告诉他。”

    我:“他妈的……英语那些高级参谋一定常告诉你他们认为我们有的优势,那么我告诉你我理解的优势。我们唯一的优势是上峰觉得我们可以牺牲,我们只是数字,从一数到十万,哪怕一百万,多的是。我们最好用的武器,是不光上峰,连我们自己都觉得我们可以牺牲。但如你所见,我们是人,和你同类,也如你所说,当子弹飞来,如果我们掌握不好武器,唯一的保护是我们的衣服。”

    麦克鲁汉不说话,柯林斯焦燥不安地玩着枪,我很烦,而死啦死啦把这种冷场视之为将近成功。

    死啦死啦:“别歇嘴!告诉他就要打大仗了,我们这样冲上南天门是送死。”

    我:“去你的!虞啸卿根本不会让我们上战场!”

    死啦死啦:“你想吗?你想的。”

    我:“谢天谢地,我不想。”

    正文 第九十六章

    死啦死啦:“谢谢你,能不能偶尔也让我觉得不是一个人在扛?”

    我英语:“……最近将有恶战,我们不想无能为力。”

    麦克鲁汉英语:“你们习惯无能为力,习惯把最难打的战交给你们的同僚。”

    我英语:“恰巧错啦,先生,最难打的仗都被我们的同僚交给我们。”

    麦克鲁汉英语:“这是抱怨,你们还习惯抱怨。”

    我只好对死啦死啦:“我不说啦,好吗?他不进油盐的。”

    死啦死啦:“跟他说,我们只有几个月。”

    我英语:“我们等了一辈子,可只有几个月给我们学习……或者叫作进化——现在你要把这也带走。先生,你离家很远,觉得和我们无法交流,你烦死了这场战,我们也是,可我们想,真的很想有能为力……”

    他冷淡地点着头,那比摇头更让我绝望。

    我:“让他去死好吗?他帮不了我们,也不想帮。他们的飞机坦克航空母舰拿这来管个屁用,你叫了一万声爷爷,最后不还得我们这帮孙子拿牙啃拿命垫吗?——我陪你去,好吗?上对面,找死或者侦察,反正活不爽利也死不痛快,我习惯啦,只是求你——别让我再求他!”

    死啦死啦看着我,是也斜,回答我的不是他而是麦克鲁汉。

    麦克鲁汉:“我念不懂你们的经,可这句话说得对,我帮不了你们。”

    我和死啦死啦一起瞪着他,因为丫说的是中文,流畅得很,至少比我们中的很多家伙要来得纯正,而且他对我们的瞠目结舌也很会意。

    麦克鲁汉:“没错。我会说呀,我没说我不会说中国话。是你们自己不用脑子。我是什么?这位年青先生好像总把事情想复杂,在他变为哈姆莱特之前我把话说清楚,我的职务是什么?”

    死啦死啦:“……联络官。”

    麦克鲁汉:“只会说英语的联络官?太逗了。那是我那些以为只靠空军就能炸平南天门的同事。我是从上次战役就和你们一起被追成落水狗的联络官。不会说中文?太逗了——年青人好像又想发火。为什么不说你懂中文,你应该搞得清LET-SG0和癞皮狗的区别。搞得清,可我有看完整场戏的权利,也有权利听你们不想告诉我的。”

    死啦死啦现在乐了,像终于找到个可以用战防炮轰一家伙的目标一样。

    死啦死啦:“都听到啦。可什么叫帮不了?”

    麦克鲁汉:“零碎事先不管?好习惯。你们怎么看眼下要打的这仗?你们闭塞得连电话都没有,你们的上司怎么告诉你们的?如果他真让你们这样破落的军队去打那场该死的仗,那他的什么真的被狗吃了。”

    死啦死啦:“这场仗哪里该死?”

    麦克鲁汉:“不评价别人?又一个好习惯。好习惯先生。你们参与上次的滇缅之战了吗?”

    死啦死啦:“参与了。”

    我只好苦笑:“何止参与?”

    麦克鲁汉:“好极啦,我也在。那是从来没有过的勇气。和从来没有过的浪费。我是军人,你我都是。至少要由勇气和决心决定我们的命运。对吗?可那场仗被谈判桌上的误会和纠结决定。八个脑袋在嚷着听我的,只准听我的,你我只有两条腿……”

    我:“和一条命。”

    麦克鲁汉:“被八个自相矛盾的脑袋拽去十六个方向。太可怕啦。我的同事们说麦克鲁汉怨天尤人,离他远点。可我还要说,该死。我总想着那些在我身边战死的中国兵。没他们我早被日本鬼活剥。没人对他们哪怕说个好字,只有人说,因为他们,所以打了败战。这不公平,老麦官太小,只能说,这不公平。我来这,看见你们,就看见他们。我不想呆在这看你们再来一次。我只想告诉你们和你们营养不良破烂不堪的军队,躲远点。别对这一战抱幻想——会赢,可你们会输。现在,此时,遥远的地方,脑袋们还在吵吵。听我的,只有我对,其他全错。除了你们,决策者都三心二意,必需的物资差三少四,你们会在南天门上被耗光。一个没有后续能力的攻势有什么价值?你们的师长狂热又迷人。整个顾问团都说,他是年青的凯撒。可我老麦说,他太爱战争了,生命对他只是战争的燃料,他该去看医生。”

    死啦死啦没说话。我看了看他,然后几乎是快乐地应和着:“他该去看兽医,我们有兽医。”

    麦克鲁汉就指戳着我:“你这小阴谋家,你想揍我来着。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我赶快让开了:“谢谢……我道歉,你是个好人。”

    我被踢了一脚,踢回那个妨碍老麦上车的位置上,不用瞧也知道那是谁。

    死啦死啦:“你会说中国话,这太好啦。我总疑心这家伙把我说的话译成他想说的话。还有——请留下来,我的师长确实该去看医生,他居然放走您这样的人。”

    麦克鲁汉:“马屁少拍。你还在期待这场战争?当我胡说?”

    死啦死啦:“我们都很诚实。但我的团总要有起码的自卫能力。”

    麦克鲁汉:“你不诚实。别骗同行,哪怕他是美国佬。你的眼睛很好战,和你的师长一样,进攻的眼睛。可你和他不一样,你的兵对你重要吗?他们对你很重要的。我看着你的部下和你争执。你是我见过最爱士兵的军官。因为你什么都没有。”

    死啦死啦:“我其实不算他们的军官。他们看得起我,他们是我的弟兄。”

    麦克鲁汉:“你和你的弟兄喜欢做别人桌上的筹码?刚死就被人忘掉,好像没活过。中了枪,喘着气,最后一口,很后悔,不知道为了什么——你发誓?”

    我们都看着死啦死啦。他在发着呆,然后迟疑地跪了下来,我们没拦他,我想即使麦克鲁汉也看出他总做出格的事情,他就这么个出格的家伙。

    死啦死啦:“这誓发不出来,没人想做别人的筹码,可总得有人牺牲。说我们是军人也是谬赞,不过是我们想挣扎出个人形。我的师长也不是战争狂,只是焦虑太过,那总好过没心没肺的醉生梦死。”

    他为之解释的师座——师座的兵,一辆驶向横澜山的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连泥带水地全着落在那个跪着的家伙身上。车上的兵在怪笑,嘲笑这个跪美国人的中国人。

    死啦死啦看着眼前卷起的尘埃:“一尘不染的事情是没有的,我们都在吸进灰尘,可不妨碍我们做好一点。没人经得起别人的挑剔,您的国家也并不是为纯洁和正义来帮助我们,可你们来了这,你们俩……”

    他卡住了一下,看着我,我在发呆,他恶狠狠地:“名字?”

    我:“……阿瑟·麦克鲁汉和阿尔杰·柯林斯。”

    死啦死啦:“可是阿瑟·麦克鲁汉和阿尔杰·柯林斯,你们来了这,是真心想帮我们,这就够了。谁都是浑噩的,才玩命地要答案,我们打这仗或者不打这仗也是一样的,要个答案。答案不该是死,所以我求你们。回去,教他们怎么活,没什么答案值得付出人命。”

    我犹豫了一会,然后我也干巴巴地跪了下来。

    麦克鲁汉:“我不在乎你们中国人说的面子。你们把腰弯得连脸都看不见,心里在叫我们做傻瓜!”

    我没理他,我像死啦死啦一样不理他。

    于是麦克鲁汉跳上了车,拍打着一直在望呆的柯林斯让他开车。

    麦克鲁汉:“从来没有一只耳朵能被嘴巴真正的说服!”

    但是他拍打了柯林斯的肩膀,让车转向,尘埃虽然一点不拉地挥洒在我们身上,但他们确实是回去祭旗坡的方向无疑。

    我站起来的时候死啦死啦还跪在那里发呆,我踢了他一脚。他倒就势坐下。

    我:“走啦。你又赢啦。”

    可他还坐在那里,我就砰砰地敲着卡车。

    死啦死啦:“我走回去。我要想想。”

    我就又敲着卡车:“你走吧。我们走回去。”

    卡车发动了,费劲地倒着。我看着死啦死啦。灰头土脸的一个东西,如果凭他现在的样,连虱子都不会被说服。他摇摇晃晃地在尘埃里走着,如同尘埃。

    我:“你好像路边的牛矢马溺呢……我们居然把命交给你这么个东西。”

    死啦死啦:“我很想把我的命交给你,那是多省心的事啊——只要你别把它用成牛矢马溺。”

    我咧了咧嘴,我不再说话。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得好像上辈子,天上掉下个虞啸卿,说着热血的话,挥着美国枪,于是我们都疯了,再没有一个人正常。

    我又一次地在收拾防炮洞里的那些零乱:武器、望远镜、桌上摊地地图、纸笔、和我们所能拥有的一点简单的测绘用具,我把它们收拾进两个包里,我拿起包又放下了包,我又一次从望远镜里张望着对面的南天门。

    它还是那样,在那里,压着我们,从这里你很难看出它藏了些什么。我看着它,曾经愤怒、嘲骂、诅咒,但现在我看着它的时候只剩下茫然。

    不辣问我:“你不来?”

    我忙放下望远镜,收拾起那一脸沮丧的表情,我回头看着在门外探头的不辣。

    我:“不来。你搞那套无聊死啦。”

    不辣:“不搞才要不得嘞。这几天开鬼门关嘞,要搞一下子才好。”

    我:“……我不记得他们了。”

    不辣留下一个蔑视的表情便消失了。我发了会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吸了吸鼻子,然后拎起刚才收拾的什物离开。

    不辣爬着梯子,从壕沟上沿探出来头,做贼也似地望了望,然后把半碗米放在沟沿上,里边插着三根燃着的香。然后弯身接来了另一碗,然后是又一碗。我们死了那么多的人,没人知道他要放多少碗。

    然后他就蹦下了梯子,在壕沟里招呼:“哭啦,哭啦。搞好哒。”

    他手上拿着皮带,胁迫了一帮新兵。今天阵地上别的老家伙不在,他可以装大,于是新兵们排着队在壕沟里干巴巴地大放哀声,那真是难听得要死,五花八门南腔北调的哭词混在了一起,像是轰炸了一个马蜂窝。

    不辣是最热闹的一个。呜呜哇哇的除了没眼泪,真他娘的是声情并茂:“要麻要麻你娘扎蛋。不生眼睛往枪口上闯。康丫康丫你冒人相,稀里糊涂往阎王那头逛。”他一边还忙活拿皮带抽滥芋充数的主:“我冒没听到你做声!作死?!——哥哥我各头摆扎碗,牛头马面你鞭子轻轻放,冤死的鬼脑壳投胎投扎好地方……”

    我绷着脸从旁边过,实在绷不住就冲着他们骂:“闹完啦把米收啦!整个没米下锅!”

    不辣:“你也来哭两下子罗!装你娘扎蛋!”

    我就恶狠狠冲他们挤出一个笑脸,然后瘸着蹦着下山。

    又要打大仗了。不辣这样的老兵闻得出来,就像听见杨梅就要嘴冒酸水,什么都说不清楚,可是莫名其妙的满心悲凉。

    人渣们肩着枪,甩着正步,在被我们留下的美国佬操练。他们唱着首愚蠢透顶的歌,柯林斯玩命地打着拍子,这让他很快乐。

    人渣们嚎着:“爹妈给我一支枪,自打到手没见光。老子拿到一杆枪,每天把它舔光光。”然后他们真的开始嚎叫:“WAN!WAN!——啊呜!”

    狗肉也被惹得乱叫。这是柯林斯喜欢的部分,因为他可以和所有人一起叫唤。

    死啦死啦从那间为美国人盖的,却归了我们的屋里出来,把他收拾的包裹扔在车上,他开始狠狠地摁喇叭。那是为了催我。我郁郁地背着拖着那些并不轻的零碎过来,那帮家伙无忧无虑的嚷嚷让我背上的份量又重了十倍,我的蹦着又成了拖着。

    他们还在那里嚎:“ONEORTWO!WANWAN和啊呜!胡子不光光,枪膛要光光。头毛想净光,子弹别擦光!LET-SG0!癞皮狗!”

    这歌愚蠢透顶,来自全体人渣和柯林斯军械士的满嘴胡柴。嚎完他们就会开始一些近现代的军事训练。但我却总会想起我们一次次的呐喊和徒劳,足足一百年。

    死啦死啦把喇叭摁得更响:“又想坏主意呢?死瘸子。蹦起来!”

    但是斜刺插出个麦克鲁汉,后者在大声抗议:“你的部下!他们的正步!是德国鬼子玩意!”

    死啦死啦连忙爬上了车,我把零碎甩进了车后,我们一副要溜之乎的模样,但麦克鲁汉明言过是不管中国人面子的,他一手把住了车子,手指头轻轻敲打,总不能把他一车子拖走。

    死啦死啦便开始展览他那一身零碎,“美国的,英国的,德国的,日本的,中央军的,川军的,滇军的,湘军的。”他指着我,“路上捡的。”

    我悻悻地:“彼此彼此。”

    死啦死啦继续敲打,“禅达的,不知道哪的。有什么办法?我还想全是中国的呢,可那我就快不剩什么啦。有什么办法?”

    麦克鲁汉:“好吧好吧,我忍受德国玩意。可是你把这全扔给我,你去哪里?”

    死啦死啦:“去师部。”

    麦克鲁汉也斜着车上的零碎:“师部?”

    麦克鲁汉:“师部?”

    我:“进城,快活。”

    死啦死啦:“嗯,快活快活。”

    麦克鲁汉:“两位带的东西够野营三四天再打一个小狙击。快活?你们这样消失掉是第四次。团长先生,我从来没表示过赞同你的所作所为,包括你们现在可能去做的疯狂行为。”

    死啦死啦涎着脸阿谀:“我们都说麦师傅是好人。他帮我们,还不逼着我们像他一样。”

    麦克鲁汉:“不要油嘴滑舌,你们的饭菜里并没有很多油荤。”

    死啦死啦便伸了大拇指,赞扬一个美国人说了句很中国的奚落。

    麦克鲁汉:“你笑出了很多皱纹,每一条都藏着什么。我听说你们古代有一个俊美的将军,在杀场上用面具来掩藏他的格格不入。你像他,用胸有成竹来藏你的不自信。我警告过啦,你早晚从悬崖上掉下去,这里的云雾什么也看不清,可半空有把刀等着你,咔,一切两半,一半希望,一半绝望。”

    他一边这样牢马蚤满腹着一边上了车,大屁股往座上一放,那意思是不再动窝。

    死啦死啦在自己身上找着切口:“横切还是竖切?”

    我:“剁饺子馅比较好,早混一起啦。

    三鲜的——你不请麦师傅下车?”

    麦师傅抓着车把,把屁股放得更牢,“麦师傅不下车。中国人喜欢猜谜,但美国人不是。麦师傅想去看你们到底做什么疯狂事。”

    我吓唬他:“你会做噩梦的。”

    麦克鲁汉:“我早已在噩梦之中了。”

    死啦死啦便挥着手,让我上车,那表示他认同麦克鲁汉的同行。我嘀咕着上了车,车驶动。我看着车下,阿译正带着几个家伙把枪没擦干净的丧门星拖出来施以惩罚,惩罚是剃光头发——但掀开丧门星的头盔时大家有点哑然,那家伙本就是个秃子。

    于是阿译只好为了新制度拿个推子在丧门星头上干划拉,一边呆呆看我们。

    我悻悻地咒骂:“那家伙转身第一件事就是卖掉我们!”

    死啦死啦:“那是没错。可只要动动手指他就口吐白沫地追着来。”

    我:“才怪。”

    于是死啦死啦伸出一只手指,对着阿译招了招。

    我:“你他妈的——别!”

    死啦死啦兴高采烈地缩回了指头:“快开快开!才不要带他!”

    于是我们陡然加快了车速,我看着阿译那家伙追了一阵,被越拉越远,终于徨然地站在原地。我不想去看他在我们的尾尘里被扔得无影无踪,我转头调理我们的枪械,我好像看见我自己。

    麦克鲁汉表情古怪地看着我们,美国人念不懂这本经,就算他是个中国通。

    麦克鲁汉:“你们在做什么?”

    我:“缺德。”

    正文 第九十七章

    这也许是禅达连往外界的公路中我最熟悉的路段,我曾作为逃兵在这里被追捕,我们从西岸返回时也从这里的山径踏上公路。

    车停在路边,它已经没法再上我们要去的山径了。我和死啦死啦从车上拿下我们需要的装备,麦克鲁汉也帮着拿一点。死啦死啦搭着司机的肩叮嘱他在这里等着。

    然后我们走上小径,我几乎能从路面上找出上一次和再上一次留下的脚印。

    到怒江的江湾,这又是我们熟悉的地方,我能找到那个日本人在这里自杀留下的血迹,也能找到我父亲晒书留下的痕迹。

    麦克鲁汉一直用审视的眼光在研究我们的一举一动,但当我们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做了防水工作后,从水里拽出一根松垮在水下的绳索时,他的审视变成了惊诧。而我们把绳结松开,拽出一直泡在水里的一段再重新打结,于是怒江江面上有了一条半浸在水里,无论从视觉还是触觉都悬乎得很的索桥。

    麦克鲁汉:“你从没说过你有过江的办法!这是瞒报军情!”

    死啦死啦:“是我们自己的疏忽。如果费心打听,光禅达人就能告诉你四五条这样的路,马帮道、走私道、土匪道,还有……”

    我岔话是为了防他说出红脑壳道来:“能过小股人,大队人马和装备想都不要。师里要知道,一定是派个敢死队去打它一仗,喊得满天下都知道——然后这条道被日本人封掉,谁都不要玩。”

    麦克鲁汉:“你们用它做什么?走私?”

    索桥已整好,死啦死啦向麦克鲁汉做了个请的手势,麦克鲁汉看看江面又看看对岸,倒退了一步。

    死啦死啦:“你说我们打不了这场战,我也想跟我的师长这样说。你会说中国话,可他听不懂,他耳朵不好使,我该拿什么跟他说?”

    麦克鲁汉:“疯子。要看清马蜂窝的构造,不用把脑袋伸进马蜂窝。”

    死啦死啦:“我想用竹杆捅啊。竹杆是你们的飞机,虞师的攻击计划就是照航空侦察做的,不灵啊。这地方,只好把脑袋伸进马蜂窝。”

    麦克鲁汉:“……疯子。为什么指挥官要做这种事情?你没有斥候吗?”

    死啦死啦:“有啊。两个。”

    这恰好是我郁闷的症结:“这两个。其他人,把南天门放在盘子里端上来,也看不出个态势。看得来也画不出,字都不识还画屁图?”

    麦克鲁汉:“还是疯子。”

    死啦死啦又伸手:“请。”

    麦克鲁汉:“我很想去,可这不是我的工作。”

    死啦死啦:“我真眼红你能说这种话。我真想有一天能像你这样说话。”

    他已经把着绳子走向水里,我随上。

    麦克鲁汉:“自杀。”

    我:“麦师傅回去吧,去找我们的麻烦,让他们把该做的做好就行啦。说句吉利的话,你从来不说好话。”

    麦克鲁汉:“疯子在自杀。”

    我:“我说了你会发噩梦的。不能说话了,这水太急,淹过肚子就说不出话。”

    水淹到了我的胸腹之间。我被冲倒,水迅速没了胸部,我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尽力把头挣出水面,盯紧前边死啦死啦挣扎的背影。

    有时我被水冲得转了向,就透过水浪看见岸上的麦克鲁汉,他在茫然,转圈,发呆,低声咒骂。但毫无疑问他很快会回我们的营地,回一个他觉得还有道理可讲的地方。

    一只手抓住了我,把我拨转了方向,于是我吐出被拍进嘴里的江水,在虚脱中尽量跟随我的团长。

    我和死啦死啦。我们把自己打扮得像是漂在江岸边的枯草,脸上涂着从植物里挤出来的绿色枝叶,有时我们在岸上爬行,有时浸在江水里。虽然还看不见,但我们能清晰地听到遮掩江岸的丛林里日军清晰的号令声。我很想钻进林子里给自己找一个掩护,可我们还是得在光秃秃的江岸上一览无余。像两堆枯草一样。用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先伸出一个肘子,停很久。再伸另一个肘子,把自己挪出几公分不到的距离。

    这是第四次,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南天门,也一次比一次更像一个漫长的噩梦。忘掉路程,往南天门的路程是按厘米算的,忘掉其他活物,忘掉生命,忘掉恐惧,忘掉世界,忘掉父母,忘掉小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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