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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部分阅读

    着子须乌有说有,我的自保方式是管它有没有。一概说没有,这样下去。他终将在我的恶语中忍无可忍地成为一只刺猬,最后我们成了扎成一团的两只刺猬。”

    阿译赶上来两步,“心里放宽点儿好不好?我们今天不争那些。”

    “好。”我说。

    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们都知道,每多走一步,我们心里的刺就又抖擞一分。

    但是阿译因我爽快的回答而微笑了,“其实我们就是心里绕了太多弯。绕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嗯,绕得就像肠结石。我还好点儿,总有一天你能叫自己的屎憋死。”我刻毒地说,说完就后悔了。

    阿译色变,我也懊悔,我们互相看着,像在调查谁先打的第一枪。

    “……你放过我好吗?”阿译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阿译在懊悔的同时已经开始喷薄了,“我是没有尊严,我知道的。从来没有你那样骂街的勇气和尊严。我没朋友,你永远有成群可以胡混的酒肉朋友。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当不当你朋友。我奴颜婢膝,你甚至都不向生你养你的人屈服。我很讨厌,你像我一样可爱。我的磨难是你的取笑对象,你的也是我的。我很阴郁,你很恶毒。我的左手,你的右手。我透过镜子看你,你透过镜子看我。”

    我讶然地看着他,其实我不那么讶然。

    他愤怒了,所以出口成章。我不知道是迷龙的作为,还是那些蜗牛蚂蚁一样的学生给他更大刺激,但印证了一条真理。诗歌,要有感而发。

    感叹完了的人向我道歉,“对不起。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真的,我也不是那意思。”我也道歉。

    我希望天崩,地裂,禅达的火山爆发,泥石流席卷我们所在的街头,因为再过十秒,我们就会掐个你死我活。

    我会掐死他之后再跪在他的尸体边哭泣。我转开头,找一个别的可以掐死的人,我看见救星。

    我转开头,我看见小醉,她拎着一个菜蓝子,里边有一些新鲜的青菜,因为我的转头,我们互相瞪着,我们每次见到都这样,连不意外都成了意外。

    我说:“你……”

    小醉说:“你……”

    “……怎么在这儿?”

    “这边有菜园子,小菜便宜。”

    我没话找话,“还新鲜。”

    雷宝儿舔着糖,晃着他的拨浪鼓,扑通扑通,阿译的脑袋转得像拨浪鼓一样,看我,看小醉,扑通扑通。

    小醉重复我的话,“还新鲜。”

    我点头,“蛮好的。”

    小醉也说:“嗯,蛮好的……后来你……”

    我赶紧说:“军务繁忙。后来我……嗳呀!”

    小醉连忙问:“怎么?”

    “你家的烟囱。”我说。

    那天我卸下了她家装错风向的烟囱,却发现没能为装上去。后来就放在那,我想第二天就去给她装上,但第二天我们审了死啦死啦。

    小醉安抚地说:“没事的。我现在做一个菜就出来,放一放烟。蛮好的。”

    “蛮好的?”我问

    “蛮好的。”她肯定地说。

    我呆呆看着她,她很美丽,而且我肯定是除了我,别人看不出来的美丽。

    说到烟囱,就想到为什么要卸烟囱,和那个我不想再去的地方。我现在像条被等着拍拍头的哈叭狗,可连阿译都知道她只是一个土娼。刚缩回头的毒刺又开始抖擞,禅达的火山爆发吧,泥石流席卷我们所在的街头,我宁可掉回头掐死阿译。

    于是我看着阿译,而阿译很警惕。“干什么?”

    小醉则把这误会为我要向她介绍我的朋友,“你的朋友?”

    “我的上司。他管好多个我。”我隐隐有些快乐地看着阿译受伤的神情,“这我儿子。”

    阿译说:“你……”

    小醉说:“我……”

    我发现我的手搭在雷宝儿头上,而那小子若无其事地舔着他的糖,但我心里的毒巢还在喷云吐雾。我伸手抢了雷宝儿的糖,“叫爸爸。”

    雷宝儿就叫:“爸爸。”

    我把糖还了给他,同时看到小醉曾经焕然了的神情变得很黯然。

    禅达的火山爆发吧,泥石流席卷我们所在的街头,我居然玩得很高兴。

    小醉艰难地说:“他好像你……漂亮。”

    我便把雷宝儿地脸转过来,捏得他的嘴里几乎要流了糖汁。“像我吗?漂亮?”

    小醉把雷宝儿从我手里抢走了,她蹲着。她不看我了,只是对雷宝儿没来由地爱怜着。

    “叫阿姨。”小醉跟雷宝儿说。

    “是小阿姨。”我纠正道。

    郝兽医说小孩闻味认人的,大概是真的,雷宝儿立刻亲热地对准了小醉,或者我该说他和他龙爸爸一样好色的。

    他乖乖叫道:“阿姨。”

    “好乖好乖的。”小醉从手上捋着一个玉镯子,那玩意儿戴得很紧。所以她大概捋得自己很痛,而且才褪出一半,“这个送给你。”

    我吓了一跳,“干什么?”

    小醉捋得自己都快哭了,“戴好久了。要费力气。”

    “你妈给的嫁妆吧?给小王八蛋干什么?!”

    我都听见她捋得自己骨头响了,咔地一声,终于捋了下来,小醉连忙擦掉也不知痛出来的还是怎么出来的眼泪,然后把那玩意套在雷宝儿手上,“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我便去雷宝儿手上夺。而雷宝儿七拧八拧地绝不就范,还加上一个小醉竭力阻止。

    “还回来!干什么玩儿真的?”我一边夺手镯一边对小醉说。

    小醉一再说:“送给他啦,真的送给他啦。”

    “阿译!”我在纠缠中抬了头向阿译求助,“这小王八蛋是我什么人?”

    阿译脸上悻悻的表情立刻让我后悔了,我想起来我们刚还在互相扎刺的。

    “他是你儿子没错。可她是你什么人?”果然。阿译如是说。

    我大吼:“你是我什么人?一个为了不尿裤子只好对我放黑枪的人!”

    小醉呆了,雷宝儿也被我吼呆了,没呆的是阿译,他声嘶力竭地抡了回来,“我是被你们当日本人一样待的异端!就算对日军你们也没有对我这样的仇恨!”

    然后我们听见一声炸雷,在禅达某个遥远的地方绽开。

    小醉发着呆,并且本能地拉着架。“你们……要下雨啦。”

    我和阿译发着呆,听着那声炸雷后的连接几声炸雷,以及一种怪异的呼啸。

    禅达的火山不会爆发,泥石流也不会席卷这样平缓的地形,但是——

    “趴下!”我大叫。

    我把小醉和雷宝儿全扑倒在身下,阿译无措地跑向一个地方,在险些撞墙的时候终于学样卧倒,呼啸声飞越我们头顶时快要刺穿了耳膜,而后巷头炸得天崩地裂,幸好那里并无人烟。

    我一下明白了,“日本人!打过江啦!”

    阿译现在没有怒气了,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蔫头搭脑地,“怎么办?”

    “回团里!在这里就是散兵游勇!”

    何止散兵游勇,我们根本也武器也没有,阿译立刻也觉得这种决策是何等英明,他已经开始拔足狂奔,我盯着他的屁股拔步,几乎被绊了一跤——雷宝儿抓着我的裤腿,说:“我要回去!”

    我茫然地想起小醉还在旁边,就说:“你跟阿姨待着!”

    “我不认得她!”

    “你就当她是你妈!”

    我愣了一下。我看着小醉茫然地跪在那里,我这话让她清醒了些又茫然了些,于是她茫茫然把雷宝儿抱在怀里。

    我把雷宝儿抢出来,往旁边一坐——这么皮实的小子先一边待着吧。我扶着小醉,觉得她轻飘得不行,而小醉让我觉得弱得不行。

    “你不要死。”她说。

    我瞪了她一会儿,狠狠亲了她一口,然后我开始狂奔,我知道我奔的时候会瘸得越发难看,所以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又把雷宝儿拉回来,在怀里抱着。

    “王八蛋才是他爸爸呢!他不是我儿子!”我大叫。

    我不知道在越来越密集的炮弹中她是否听到,只知道我拐过巷弯时她还抱着雷宝儿跪在那里,我只庆幸当日军找准了试射点后,就不再往她所在的地方开炮。

    我在近处地烟尘和远处的爆炸中奔跑,阿译的屁股有点儿遥远,幸好他跑得很跌撞,并且常做不必要的掩蔽动作,以至我这瘸子都追得越来越近。

    一只蜗牛——我是说学生追在我身边,跟我说:“老总,给支枪吧!一块儿抗击倭寇!”

    我哇哇地吼回去:“妈巴羔子老子自己还现找枪呢!”

    他很失望地站住,我没管他,烟尘把他遮没了。

    这个晴天已经不再像晴天了,但是我终于追上了阿译。

    阿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回团里……再怎么办?”

    我理直气壮地答:“问死啦死啦!”

    这答案很无赖,但很有效。是啊,管他对错呢,有个人会帮我们拿出主意。

    然后我就被一家院门外倒着的一辆脚踏车绊到了,摔得如此惨重,以至阿译要回身扶我。

    我踢了一脚那脚踏车大声地骂:“简直是日本鬼子的地雷!这破车——”

    我没往下骂的原因是因为这破车实在破得非常熟悉,它没有车座。然后我们看着狗肉像——发狗炮弹一样从烟尘中飙了过去。

    “团座他——”阿译说。

    话音未落,一个爬墙又踩中了浮砖的家伙扑通一声从我们前边的墙头摔了下来,声都没吭半个,推起我们身前的脚踏车就开始助跑,那家伙上装扣子没扣,裤子倒是扣啦,但皮带迎风招展地挂在裆头。

    我叫道:“……死啦死啦……”

    那家伙飞身上车,然后在一声惨叫中又摔在地上——你尽可以找一截光杆用他那种姿势飞身上去试试。

    死啦死啦便爬起来冲我们大叫:“我钢盔呢?!钢盔呢?!”

    看他那架势,倒好像我们是跟他一块来的,并且他在进这不知道做什么的院子之前把钢盔交给了我们保管似的。院门子开了,一个女人——她不去做土娼太浪费了,烟视媚行的,而且是在这种时候,一手拿着钢盔,一手拿着死啦死啦的外带,她拿外带的头敲了一下钢盔。

    死啦死啦便冲过去拿了,百忙之中还要挤一个男女之间的媚笑,“走啦走啦!”

    那女人叮嘱:“过来玩哦。”

    死啦死啦眼观六路地媚笑着点了点头,把车座——就是他的钢盔,扣在光杆上,外带都没空系,搭在肩上,这回成功地上车了——我和阿译晕乎乎地追在旁边,马前张保,马后王横。

    我边追边问:“那个?谁呀?”

    死啦死啦说:“巾帼不让须眉吧。炮打成这样还知道卖弄风马蚤,要招了她扛枪怕是比你们都好使。”

    阿译追问:“谁呀?”

    死啦死啦说:“战防炮。”

    “谁呀?!”我有点儿急。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死啦死啦到底回答了,“咱师军需官在禅达养的小老婆。”

    我和阿译都噎得立定了,那家伙脚下如风,一辆破车都冲出一小段,我们咽下这股怪兮兮的玩意儿后再度追上。

    “怎么办?团座?怎么办?”阿译一叠声地问。

    “要完!有麻烦!小日本爱死了中国的三十六计,现在看他们筑防就是让咱们安逸,中国人又就爱安逸——是传染病!我都被你们传染得以为小日本还会给咱们多少时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我大吼:“现在傻子都知道!问你怎么办?”

    “回团!回团!我哪儿知道怎么办!”

    于是我和阿译面面相觑,一边跟着他的破车玩儿命地跑。

    回团,是想回到这家伙身边,在他身边让我们觉得安全。可回到他身边,立刻就想起来了,在他身边绝无安全可言。

    今天帮迷龙搬家的家伙们还在路边,了不起的是迷龙还赖在床上,更了不起的是他老婆仍然陪着。这地方视野可以直看到山边,一帮混蛋在那片景致中分辨着炮声的方向。

    冷黄脸还就着窗洞在跟迷龙置气,“**啦,军爷。”

    迷龙神闲气定地说:“天没塌呢。塌了也就死你家门外。”

    冷黄脸也不是善茬儿,“那我那生枢就留给你用啦。”

    “那不用。我这人活着要住个好房子,死啦草席卷巴卷巴一埋就行。”

    “那就接着。”

    “王八接不着。”

    而这时死啦死啦蹬着破车,我和阿译跑得半死不活,从坡上一路叫嚷下来

    “怎么都死这?还在搬家吗?搬你个乌龟壳!迷龙你弄这么大口床,是要全伙人都上你床吗?”

    不辣宣布:“师部被炮击啦!”

    死啦死啦简直是幸灾乐祸,“让他们疏于防范,找个那么扎眼的地方!——走啊。跟老子去打仗!迷龙滚下床!放下鸡芭拿债本子,讨债的时候到啦!”

    我们乌匝匝呼啸而过,那乱劲儿比冲南天门还过。于是迷龙被晾在床上,他望炮火望我们望他想住的房子望被我们扔了一地的家具,最后望他老婆。

    “相好的!老子没叫日本人打死再来接着跟你玩!”跟冷黄脸说完,迷龙对自己老婆说,“你也是。”

    冷黄脸接口道:“王八接不着。”3Z〓中文网

    迷龙噎了半天。“……千年王八万年龟!谢你给老子祝寿啊!”他喊完了就冲他老婆说,“我做本份事去啦。”

    迷龙老婆叮嘱他:“别冲得太前,那不是对得起你弟兄。”

    “嗯哪嗯哪。”

    他有口无心地应,全神贯注地跑。大有后来者居上之意。

    豆饼一一直还在那里死着,只是因为迷龙跑啦。已经没那么坚强。

    “迷龙哥?迷龙哥?!”

    “打鬼子啦!打鬼子!”迷龙招呼着。

    于是豆饼就翻起来跟着跑。他跑了,门也开了,冷黄脸站在门洞里,在门洞里支了张小桌子,他真做了两个菜。

    迷龙老婆就只好远望那个背影合入直通往怒江东岸,城郊没边的青空绿野。

    我们乱哄哄从禅达街头跑过。我们不算最乱的一群,还有很多的兵也在跑,他们有枪,我们没枪,可我们总还有死啦死啦这个苍蝇头,他们是无头苍蝇。

    阿译认出来了,“那是守东岸防线的兵!”

    不辣便冲一个最近的嚷嚷:“日军打过江啦?”

    那兵叫唤着:“打过来啦!往东跑吧!”

    我倒是看清了他的番号,“瞎问什么?他是守师部的!”我找准了另一个兵,“你是守东岸的?”

    那兵答道:“是啊,打惨啦。”

    我问:“日军打过江啦?”

    “师部被占了啊!往北跑吧!”

    “虞师座呢?”

    “死啦!”

    死啦死啦叫唤着:“别再问啦!回团里!”

    他那破车轱辘蹬得都要飞出去了。我们也就再腾不出任何力气来哪怕他妈的骂一句。

    收容站门口机枪架着,如临大敌,但枪口对的倒像是从收容站外哄逃的别团兵。罗金生没去给迷龙搬家,坐镇着机枪,倒是杀气十足。狗肉则早到了。蹲在门口气定神闲。

    死啦死啦一车当先地到达,我们半死不活地追在后边。他把车停了,把车座——也就是钢盔扣在脑袋上,车就扔原地不要了。

    然后他边系着皮带边问:“有跑的没有?”

    罗金生报告:“有!被我们弹压啦!”

    死啦死啦便整着他那因不可告人之事而凌乱的衣服,一边往院里进,“像样儿!全团集结!”

    罗金生说:“团座。虞师座死啦!”

    他的表情和陆续跑到的我们的表情都表明一件事。我们也想加入那群哄跑的兵丁。

    死啦死啦挥手:“再查。”

    罗金生便把机枪一拉栓,对了离他最近一群从收容站外哄跑过去的兵。“呔!虞师座呢?!”

    “日本人第一轮炮就把他炸死啦!”

    我们便看着死啦死啦,等他一个结论。那家伙的表情很怪,绝不是悲伤,倒像是拿不定主意要强忍欢爽,还是强作悲伤,这让他的表情有点儿很难堪的扭曲,最后他决定什么也不做了,“走啦走啦!全团集结!当兵的哪儿能被打死在自己窝里?”

    我们面面相觑。

    “还要集结?”我问。

    “我刚收到的消息,虞师座已经干过怒江啦,歼敌双万,正率精兵直扑密支那!”

    我们再一次面面相觑,看他像看神经病。

    “……这个,不可能吧。”阿译很怀疑。

    “最好的都不信,干吗要信最坏的?”死啦死啦看起来要抽自己耳光,“居然连我都信啦日本人会让我安安生生拉出一个团再打过来!”

    “咱们也就一个多营,过半的人没枪,过半的人都没摸过枪。”我说。

    死啦死啦也有点儿没辄。看看我们,又看了眼一直在我们收容站外哄逃的溃兵,说:“下他们的枪!”

    于是我们那位重机枪手又一次猛拉开马克沁的枪栓,“呔!要逃命的就地扔下八斤半!”

    我和阿译等等一帮老兵油子在试图把我们的五百来人整成一个队形,那几乎是徒劳。

    溃兵被我们拦截着把枪扔下,它渐渐地成了一个小堆。

    死啦死啦一边忙着把自己绑扎得像个枪库一样,一边对着我们嚷嚷:“整好一队就去捡枪!每人四十发子弹!”

    迷龙冲着他吼回来:“咱们就三种子弹!缴下来的枪倒有七八种!”

    “那就路上再抢!”

    狗肉看起来和他一样好战,很欢势地对着这个那个猛扑,我们不止一个人被它扑得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

    死啦死啦鬼扯虞啸卿已经打过怒江,可我确定他是一听到虞啸卿死啦,便立刻比狗肉还要欢畅。我便一边吆喝着那帮刚吃几天饱饭就要拉去挨枪的炮灰兵,一边想着他和虞啸卿到底是怎么个见鬼的交情。

    我们破破烂烂拼拼凑凑的队伍行进在禅达的街道上。百姓早藏没了,目中所见尽是跑都跑得没个方向的溃兵。我们拉杂的队形在街道上排挤着迎面而来的溃兵前进。

    迷龙又拿回了他的机枪,这回是七点九二的捷克造,豆饼又背着大堆零件弹药在他身后连呼带喘。郝兽医背了足三个医药箱。丧门星又背了砍刀。不辣像在南天门上时一样,连绳子带装具在自己身上绑满了长柄手榴弹——不管愿与不愿,我们关于战争的记忆多少复苏。

    死啦死啦一定很高兴虞啸卿死了。这样他就不用等命令了,我们几十个打过仗地,拉扯着几百个没打过仗的,抬着挺推不动的马克沁,拿着驴唇不对马嘴的枪和子弹。向东岸江防前进——这是死啦死啦地命令。

    我小声地和打了鸡血似的死啦死啦嘀咕:“你又要来次南天门吗?虞啸卿死了呀,你独个儿靠这堆破烂把日军打回西岸?”

    “别老惦记虞啸卿,他跟你们一路货。死了你们没什么大不了,死了虞啸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还是你们。”死啦死啦说。

    阿译说:“跑的人太多了呀。现在怕是半个师都跑掉了。这样到了江防,我们怕也成撞石头的鸡蛋了。”

    这倒是提醒了死啦死啦,“散开,把街堵了。谁要还顶着我们逃,开枪。”

    我们立刻都沉默了,也没一个人去发他的号令。

    死啦死啦喝道:“一个跑的能卷走十个,十个卷走一百个!你们知道为什么总打败仗!最后日军还要指着尸体说,这是沙子堆出来的军队!”

    我们没动静。

    我们太知道了。因为通常我们就跑在他要我们以枪相向的对面。

    死啦死啦大叫:“给我堵街!排头兵上弹!”

    我们散开了,我们上弹。但我们拿着上了弹的枪就像拿着烧火棍子。溃兵仍在向我们涌来,想从我们中间挤出一生路。

    我们没有人开枪,死啦死啦砰砰地往他们头上开了两枪。

    “后退一步,格杀勿论!虞啸卿死啦!你们掉过头!川军团担任反攻!”

    那边立刻就回过来了,“日你妈的川军团!”砰砰的两枪从我们头上飞过,投桃报李,也是两枪。我们轰的一下,把枪都抬了起来,但只有一个开枪的——死啦死啦一枪洞穿了对面开枪兵的头颅。

    我们看着对面那个濒死的兵,枪摔掉了,他被几个同僚扶着,脑门上带着一个弹孔,瞪着我们。

    迷龙便把机枪对空了,轰轰地搂了一个火,弹壳烫得他周围人连闪带退。

    “都他妈掉头啊!这疯子真杀人的!”迷龙嚷嚷着。

    溃兵惊得往后退了一退,那个挨枪的兵没了凭依,也就直挺挺摔在地上了,迷龙不愿意去看他,因为那是曾被他打断条腿而没去成缅甸的羊蛋子。

    死啦死啦对溃兵说:“虞啸卿指挥不当,死不足惜。可你们这么乱哄哄跑散了编制,是要再来回野人山吗?掉头回去。川军团死顶,你们看我们打得怎样再决定上与不上。”

    那边没吭气,不知道是被他打动还是慑于我们成街阵列的枪口,这个不得而知了,因为从斜刺里射出来的成排重机枪子弹打碎了顶上的屋檐,我们两厢都往后退着,这样的速射根本不长眼睛。

    一辆威利斯从斜刺的巷里挤了出来,我不知道它是抄什么近道才想起挤那么条仅容一车的道儿。虞啸卿站在车上,架着车载的勃朗宁M1919机枪,他家张立宪、何书光们四面八方地卫护。四个亲信全身倒有七八个随时可以喷出子弹的枪口。

    “他说了八个字,我现在补上。后退一步。格杀勿论——这没有道理好讲。”虞啸卿说。

    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在虞师的嫡系眼中,虞啸卿在他们眼中的威望远高过死啦死啦在我们眼中的威望,对我们死啦死啦要费唇舌,对虞啸卿,从他现身。嗡的一个声音在溃兵中间传开了,刚才还逃得人模鬼样的家伙们脸上便绽现了光华。

    虞啸卿也就再不废话,“张立宪,何书光,去带他们组织反击。”

    那两位利索得很,下了车挥手便走,满街溃兵全跟去了,除了死掉的羊蛋子没一个拉下。然后虞啸卿便在车上看着我们,他扶着机枪,所以枪口也好像有意无意对着我们。我们还好点儿,反正虞啸卿也不屑于看,可怜的是死啦死啦,被他看得一脸难堪。

    虞啸卿问:“你刚才嚷什么来着?”

    “川军团反攻。”

    “你有逆流而上的勇气,也有漏船载酒的运气。做人做到如此晦气。何不赚个爽快?”

    “虞师座殉国,”死啦死啦涎不知耻地说,“幸好是个谣言。”

    “我本来就死不足惜。说我的指挥失当。”

    死啦死啦就一脸暧昧地笑笑,“师座最近一直在忙和我一样的事吧?”

    “你忙的什么?东拼西凑?偷蒙拐骗?强丐恶化?挖人墙脚?”虞啸卿有一种“你当我不知道吗?”的表情,“我没有这份天才。”

    死啦死啦说:“都是养家糊口的琐事,师座自然是做得上流些。”虞啸卿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于是死啦死啦便改口,“我真是蠢人,看见日军在对岸筑防。就高兴了,安心了,真以为会给我个整年来练得兵精马壮。结果呢,哄得我们埋锅造饭,他们再呼的一下杀过来!这贱招从东北一直使到西南!最贱的还是我,居然就上当!”

    虞啸卿冷眼瞧着,死啦死啦小丑也似,不轻不重地打着自己,虞啸卿就一脸阴晴难辩地看着他打。

    “最贱的还是我,不光上了当,还被指着和尚当贼秃骂。”虞啸卿说。

    死啦死啦便不要脸地笑,“国人太爱安逸啊,没了安逸就怨天尤人。连师座这样的人杰都没逃得过去。”

    “谢你苦药。好像还有?”

    “还有就是师座实在太人杰啦。”

    “我现在心情很糟,什么马屁都会拍错地方。”虞啸卿面无表情地说。

    死啦死啦说:“岳爷爷,人杰也,可他死了,岳家军就散啦。师座的兵龙精虎猛,可一听师座成仁的谣言就溃了。师座露一脸就力挽狂澜,师座要露不了这个脸就一江春水了。这样的虞师是纸搭的房子。禅达的雨水很多。师座,这样仰着跟你说话,两个人都很累。”

    他那种说话的语气实在让我们捏了把汗,因为像和我们说话一样缺德,余治和李冰都快把他瞪死了。虞啸卿在沉吟,然后下了车,放弃了那个比死啦死啦足高出整车的高度。

    正文 第六十四章

    当他和我们同一个高度时,我们发现虞啸卿很黯然,很疲惫,甚至有一种压抑着的疯狂。我们注意到他身上的血迹,但此时此地倒并不值得稀罕。

    虞啸卿对死啦死啦说:“川军团别管啦,来做我的主力团团长吧。”

    失惊的是我们所有人,而虞啸卿只盯着死啦死啦一个人,他张开手,让死啦死啦看他手上的血,“前主力团团长,我胞弟慎卿,把江防管得外紧内松,自己又阵前失惊,我刚去弹压,把他砍啦。”

    一片死寂,虞啸卿的那种表情让炮声都似乎离我们很远。虞啸卿忽然摇头,发着怔,忽然对自己摇头,“不是的。我砍人不会沾血。身上的血是抱慎卿的时候沾上的。”

    那家伙现在又脆弱,又疯狂,我们默然着,并不是被他的伤恸打动,他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们是害怕。

    “是的,照你说法,慎卿没大错,只是太信他只练兵不育人的老哥。主力团给你,你是我听到在大叫反攻的第一个人。”

    死啦死啦声音很低,“……还是川军团我信得过。”

    现在我们不为虞啸卿讶然了,我们为死啦死啦讶然,虞啸卿也同样在讶然,兼并之以愤怒。

    “主力团用不着你再去做那些下九流的事情,你可以全心全意做你该做的事情。”这样的劝诫让虞啸卿恼火,因为他从不劝诫,他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扫了我们一眼,“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这种本事不是用来跟痞子和官僚婆婆妈妈。”

    死啦死啦也看我们,而我们绝不敢抬头看他俩位。

    “没脑袋的刑天,已经给了我啦。我欠了债,要赖债就要有人没脑袋啦。”死啦死啦说。我于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被他瞄见,便冲我挤一个让虞啸卿看了加倍生气的笑容,“有个讨债的跟我说,我欠南天门上一千座墓。”

    虞啸卿不再说了,他那人能说到这种地步已经让自己都惊讶了,“好吧。与你的川军团共存亡。知道我为什么没调你们上战场?因为怕江对面的竹内连山,一见这样一堆破烂儿,呼的一下便打将过来。”

    一师之长,当面辱绝自己的部队,我们知道虞啸卿已经出离愤怒。虞师为嫡系。主力团是虞师嫡系,背景比袜底子还臭的死啦死啦刚对着嫡系的热脸蛋送上了冷屁股。

    而死啦死啦还要回嘴:“那可倒好。竹内呼的一下打过来。我们这堆破烂儿呼的一下把他们盖到江里。然后那么多不破烂的一看,呼的一下就打过江去啦。”

    “好吧。”虞啸卿这两字说得比上一回还冷淡,“川军团,祭旗坡,本来那里不打算设江防的,现在看是宁滥勿缺了。”

    死啦死啦说:“我没物资。”

    快气成烧夷弹了的虞啸卿讶然之极地看着死啦死啦那张绝不知耻的脸。看了看死啦死啦对他摊开的手。

    “原来你真是个补袜子的。”他说。

    日本人的炮火在横澜山的江防阵地上远远地炸,我和死啦死啦,还有狗肉,坐在虞啸卿的吉普上,连同老虞的司机和车上的机枪,这是我们仅有的一辆车,带着笼络来的垃圾兵向祭旗坡推进,死啦死啦一直在研究车载机枪。

    死啦死啦显示了他的气节,有气节完啦就开始要饭,要了装备要兵员。要了主阵地要侧翼防护,要了侧翼防护要炮火掩护,最后连虞啸卿的座车也被他要了,连同司机和车上的机枪,最后虞啸卿只好现征了运输营的卡车做临时座驾。”

    死啦死啦问我:“传令官。这个勃朗宁怎么使?”

    我帮他解决卡住的工序,边说:“咱们是固防,老掉牙的马克沁其实比勃朗宁好使,不用换枪管,只要有水有子弹就能打到死。”

    那家伙聪明得很,立刻就会学会了。“有才。烦啦。跟着我,你会不会觉得……”

    我看他用啮牙咧嘴和痛不欲生的表情来表现我可能觉到的东西。“活见鬼?”

    死啦死啦说:“委屈。”

    我多少吓了一跳,“委屈?!”

    “装了满肚子用得上的学问,还从不乱掉书袋子,还满嘴粗话。一个打了四年还没死的读书人,宝贝儿。”死啦死啦坏笑着说。

    “一个恶嘴恶舌的死瘸子。”说完我不看他,装着忙活把被他捣腾过的机枪复位。

    这是他头回说了句让我觉得温暖的话,不是因为褒奖,我当那是挖苦,是因为他问我委屈,我每分每秒都在为我和周围的混蛋觉得委屈,也不光因为这个,也因为他刚选择了和我们同命。

    “……我说你呀。”我说。

    死啦死啦问:“怎么?”

    “为个炮灰团,干吗开罪翻脸就能把自己亲弟弟一刀两段的人呢?”

    “……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再利的刀也不能拿来砍死树疙瘩。”

    “谁管姓虞的。说你呀。为个炮灰团。”

    “也不为你们。”死啦死啦说。

    “为什么?”我问。

    死啦死啦似乎并不想说这个话题,草草地用“本该如此”结束了这个话题。而这时我们已经抵近了祭旗坡下,他转向车后跟着奔死的人渣们,立刻找到了自己有兴趣的话题,“我说弟兄们哪!临战在即,可我旁边这个家伙叫我们炮灰团!”

    他可太他妈缺德啦,立刻就骂声一片,尤其是迷龙不辣那伙人,本就跑得气不顺啦,捡了泥巴石头照我砸。

    可那家伙绝对不是要损我一德就拉倒地,他更可劲地嚷嚷:“我喜欢这个名字!这个死瘸子实在是太会起名字啦!我叫死啦死啦!你们是死啦死啦的炮灰团!一帮天杀地!一炮灰跟我冲啊!”

    然后他又一次发出在缅甸、在南天门都发出过的那种鬼叫,但他不是冲在第一个的,狗肉一狗当先,我们呜哇喊叫地飞扬着手上拼凑的器械,似乎要踏平那座我们曾爬过一次的山丘。

    我们在山路上连滚带爬,手足并用。

    火车不是推地,泰山不是堆的。不吹牛皮,哪怕现在山头已被日军占领,我们也能像在南天门上一样把他们撞下去。因为我们已经决定同命。

    阿译这回本来又要滑下去的,但居然抓住了一棵小树,亡羊补牢。

    山脊线在我们摇晃的视线和呼哧大喘中接近。

    当我们追随着狗肉的身影冲上山脊,原来还远的枪炮声一下就近在耳边了,火线在两岸和江面上穿梭织网,烟尘、爆炸、呛人却让我们觉得久别了的硝烟味,东岸发射的炮弹在西岸炸开,西岸发射的炮弹在东岸迸射。日本人的飞机从江谷里呼啸而过,在我们头上压低。然后机枪弹在我们邻接地横澜山阵地上迸射。

    死啦死啦大叫:“掘壕!找掩蔽!”

    我扑倒在地上,开始像别人一样给自己狂刨一个散兵坑。我们都在忙这样的事情,就像一群士拔鼠。迷龙端着机枪冲到一棵树后找好了隐蔽,豆饼惯性地往他身前一趴充作枪架,被迷龙一拳砸开——他的捷克造是好的,用不着人肉架。

    迷龙冲豆饼喝道:“帮老子挖坑去!”

    我的小铲头上下翻飞。连呼带喘,这种由低至高的冲刺真是每次都要人半条命。郝兽医也在我身边忙活,喘得你还得担心他死过去。

    郝兽医劝我:“歇歇歇会儿……歇会儿……”

    我不敢歇,铲子倒挥得更猛了,“他妈的我得挖两个!”

    郝兽医呼哧带喘地说:“……帮你……帮你……我挖了也用不上,待会儿就满地爬……伤员……到处都是伤员。”

    我在百忙中抬望眼,死啦死啦在树后使用着他的望远镜,转过头来看了我们莫名其妙的一眼,那种莫明其妙不是对我们而发,是他从望远镜里带过来的。

    “停!”他说。

    我们这些靠前边的算是停啦。后边还在不要命地挖,我们停了的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而支着机枪拉了半天架子的迷龙也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冲着死啦死啦抱怨,“也不打我们呀?”

    死啦死啦也不说话。又开始使用他的望远镜,炮火连天的倒是很热闹,可根本不落在我们这,他干脆是连隐蔽姿势也放弃了,我们一帮老油子也凑上去看。

    南天门上袭来的火力几乎完全着落在横澜山上,即使偶有落在我们祭旗坡上的。恐怕也是那个打晕头了的瞎眼炮手。即使这样,战局仍是一边倒的局势——完全倒向东岸江防的局势。横澜山主力团的筑防本来就做得十足十,日军的炮火和平射火力根本不妨碍横澜山那些隐蔽良好的阵地里射出火线,把在江面上乱成一团的强渡者逐个射杀。

    而虞啸卿显然也已经把他的后院整理好了,榴弹和烧夷弹飞越横澜山,在西岸江滩进退两难的日军之中开花。

    我们只能带一种闪了腰似的表情,呆呆地看着。

    如果祭旗坡上有日军,我们一准儿把他们摁回怒江吃水,如果有的话。可现在是怒江的漩流太过热情,把日军留住了吃水。聪明人做出蠢事来能把傻子气死,竹内连山把固防的文章做了十足,却在一条暗流赛似鬼打墙的江里吃了瘪,他们的强渡兵力根本无法在东岸做有效集结。

    不辣喃喃地说:“……根本不鸟我们呀。”

    死啦死啦瞪了他一眼,忽然开始鬼叫:“支上重机枪!”

    于是开始打架子筑掩体支我们仅有的一挺马克沁和一挺M1919,重机枪组现在舒服啦,他们一挺机枪足有十多个无所事事的人在伺候。

    那是泄愤。照我团刚翻了一倍的重火力来看,南天门上的日军也许会鸟我们一眼,然后继续向横澜山的十几门平射炮和上百挺重机枪发射愤怒的子弹。

    罗金生坐在他的马克沁后边,连枪声响得都是有气无力的,空空空,空空空。

    那挺勃朗宁也在响着,当当当,当当当。

    两道火线钻进庞大无比的南天门,根本没动静,照旧没人理我们,倒是横澜山的集火打得惊天动地,西岸还想强渡的日军早已经被炸收摊了,现在是直瞄和曲射火力都在集歼仍困在江心和少部侥幸过到了东岸的日军,而南天门上的火力集中于横澜山,力图抢回那么一小部分的攻击部队。

    我们早已经不再掩蔽,也无需掩蔽,我们像路人一样站在祭旗坡上,看着横澜山与南天门的交火。

    迷龙拿肩膀拱着罗金生,“我打会。我打会。”

    罗金生怀疑地说:“你会吗?会吗?这是马克沁!”

    迷龙吩咐道:“……豆饼,把咱们家伙架上!”

    死啦死啦说:“轻机枪打不着。浪费子弹。”

    迷龙便求援地看我。

    我赞同死啦死啦,说:“绝对浪费子弹。”

    迷龙坐下来的动静就像臭炮弹落了地。而我们继续观望。

    喊完了天杀的炮灰,却连一颗枪子儿也不曾光顾。我们闪了腰,我们也丢失了一个被人看得起的机会。

    日军打过来时主力团就跑剩了一个营,就这一营人也把冲得七零八落的攻击给顶住了,到跑掉的人被虞啸卿堵回阵地时,结果也已经定下来了——主力团大功独揽,我辈则如臭炮子的青烟。

    我看死啦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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