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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部分阅读

    部大员上了根烟。我们再度松了一口气。

    虞啸卿问:“跟日本人打过大仗?”

    死啦死啦答:“打过。”

    “哪仗?”

    “这仗。”

    “就一仗?”

    “我没经过大阵仗。”死啦死啦老老实实地说。

    虞啸卿似乎不信,“一仗就打得这么恨之入骨?”

    “……什么叫恨之入骨?”死啦死啦问。

    虞啸卿说:“你那种打法叫破釜沉舟已经太客气了,简直是断子绝孙。”

    死啦死啦回头看了看我们,张了张嘴,表情简直有点儿痛苦。

    “我不恨谁。我最多只带过四个兵,是理库,不是打仗。在西岸我发现我后边跟着一千多人,我很害怕……”

    虞啸卿问:“害怕还是得意?”

    死啦死啦苦笑,“好像都能叫人喘不过气来,那就都有。我已经亲眼眼见,在南天门上我已经看够了。我以前一直逃跑,也遭遇也死人,可死的人都不够份列入战役里。还有,我去过那些地方……”

    “怎么讲?”

    “我去过的那些地方,我们没了的地方。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干丝烧卖。”他用一种男人都明白的表情坦率着,“还有销金的秦淮风月。上海的润饼蚵仔煎,看得我直瞪眼的花花世界,天津麻花狗不理,广州艇仔粥和肠粉,旅顺口的咸鱼饼子和炮台,东北地三鲜、狗肉汤、酸菜白肉炖粉条,苦哈哈找活路的老林子,火宫殿的鸭血汤,还有臭豆腐和已经打成粉了的长沙城。”

    克虏伯不知时机地咽了咽口水,以致要擦擦嘴。我们听得想杀了他,他要只说些我们擦不着边的也倒好了,偏他说的还尽是我们还吃得起甚至吃过的东西。

    然后他摊了摊手,以他特有的方式断句总结,“都没了。……我没有涵养。”

    虞啸卿说:“我也没有。”

    陈主任和唐基就显得有点儿难堪。

    死啦死啦接着说:“没涵养。不用亲眼看见半个中国都没了才开始发急和心痛,不用等到中国人都死光了才开始心痛和发急。好大的河山,好些地方我也没去过,但是去没去过铁骊、扶余、呼伦池、海拉尔河、贝尔池、长白山、大兴安、小兴安、营口、安东、老哈河、承德、郭家屯、万全、滦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济苑、绥归、镇头包、历城、道口、阳曲、开封、郾城……”

    唐基制止他,“可以了,我们明白你的意思。”

    死啦死啦却坚持地说下去,“我是个瞎着急的人,我瞎着急。三两字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场大败和天文数字的人命,南阳、襄阳、赊旗店、长台关、正阳关、颖水、汝水、巢湖洪泽湖、镇江、南京、怀宁……”

    唐基打断他,“好了。”

    死啦死啦并不理会他,“上海、淮阴、苏州、杭州、黄埔江、太湖、南通……”

    于是唐基不再说话了。虞啸卿也并没有制止死啦死啦的意思,而张立宪刷刷地记,并不是记在本上,是记在用来做草稿的空白纸上。

    我们呆若木鸡地擦着冷汗。

    “……屯溪、六安、九江、武昌、汉口、修水、宜昌……”

    他说得很纷乱,就像他走过的路一样纷乱。

    这些丢失了和惨败过的地方,三两字一个的地名,他数了足足三十分钟,然后很谦虚地告诉我们,不到十分之一,记性有限。

    虞啸卿怕是说得对,现时中国的军人怕是都应该去死。我们没死,只因为上下一心地失忆和遗忘。而且我们确信数落这些的人已经疯了,没人能记下来这些惨痛还保持正常。”

    陈主任的头上冒着热气,像被水浇过。唐基自己伸手从已经放到陈主任那里的烟盒里想拿根烟,发现烟盒已经空了,而那两位面前的烟头已经足十几个。虞啸卿的姿势完全没有动过。有人在擦汗,掠场的余治李冰们瞪着墙象要瞪空墙,张立宪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第五张纸。

    死啦死啦总算要接近尾声,“怒江以西,保山、腾越、铜钹,还有我们身处的禅达。”

    虞啸卿第一次插嘴,“禅达没有丢。”

    “这样下去,快了。”

    虞啸卿给了他一个“让我们走着瞧”的表情。

    死啦死啦接着说:“十分之一不到,记性有限。不拉屎会憋死我们,不吃饭活七八天,不喝水活五六天,不睡觉活四五天,琐事养我们也要我们的命。家国沦丧,我们倒已经活了六七年,不懂——我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虞啸卿问:“什么是本来该有的样子?”

    “不知道。”死啦死啦答道。

    虞啸卿盯着他,“你一直在自相矛盾。照你说的,这里所有人都该死十遍二十遍。无辜?——是你说的无辜。”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死啦死啦又一次回头看了看我们,在他背对我们的位置上这是一个很大的动作幅度,“……一千多条人还剩这么一小撮……可能正好因为我们都只有一次好死,于是不知道……南天门上的仗对我算大仗,交锋十七次,打完我这生平第一大仗后,我再也不知道。”

    虞啸卿审视了很长时间面前这个人的茫然,那种茫然近乎于沉痛。

    他毫无先兆地说:“休庭。”

    我们又回到了这间屋里,坐着或站着,发着愣,瞪着墙或天花板。

    丧门星问:“他会死吗?”

    我们都沉默。

    克虏伯答道:“不会的。”

    我们瞪着克虏伯,斩钉截铁说这话的人恰好是最不了解事情的人,这真是很让人绝望。

    “谁要他死?”我问大家。

    不辣骂道:“嗯。虞啸卿就是杂种混蛋王八蛋,贼偷了不要的,被他下不出蛋来的爷娘捡来的。”

    我跟他看法不一样,“我倒觉得唐副师座颇有弄死他的劲头。对赤色分子什么看法,这说错一个字就是死立决,还有个冒传军令临阵脱逃的由头。”

    阿译替他的长官辩解:“他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了眼那个唯在这事儿上太有主意的家伙,“因为他记得你是十五期军官训练团吗?可算证明了啊。有的人来打仗是怕自己太弱。”

    阿译坚持自己的看法,“有的人就是想和别人不一样!”

    郝兽医打圆场,“好啦好啦。军部要他死,好吧?他这种不拘一格本就是该死的,其实他本来一是一,二是二,可大家都在一不是一,二不是二,他就不拘一格了,他就该死了。”

    门开了。何书光和着几着拎桶端盆的兵站在外边,我们只祈望刚才骂虞啸卿没被听见,还好。

    “吃饭。”何书光说。

    白米饭,盛在很不中国样式的扁铁盆里,每个人的饭上浇一大瓢连汁带酱的,间杂着萝卜,但主要是肉——我们的眼睛都瞪直了。

    牛肉。我们早已经忘了牛是可以这样盛在盘子里吃的。

    这东西不是随便给人吃的,就算在师部,那么一切都早安排好了。我现在确信死啦死啦将不得好死,这不奇怪,第一眼见他我就看到他生了个不得好死的样子。

    我们呼呼噜噜,像猪一样吃饭。何书光为避免听见那样的咀嚼和叹息声而尽快退了出去,边走边嘟囔,“……早饭也没少吃啊?”

    我们不理会,大口咀嚼着。

    虞啸卿和他的人不像饿过的样子,所以死啦死啦说的注定白说,他加倍地该死。

    第二轮的审又开始一会了,我们仍然没人坐着,静静听着,因为说的也是我们关心的内容。这轮的审趋于平和,虞啸卿再不甘于坐下,但他没有要拔枪的意思,他甚至不再去玩他的枪套。

    他问死啦死啦:“你去过那么些地方,所以你能说好十几个省份的方言?”

    “不伦不类地学了几句。蒙语藏语也会几句,满语也会说几句,可满人自己都不说了。还有苗、彝、僳僳族……支离破碎的能说几句。”

    虞啸卿难得地说了句湖南话:“闯到你扎鬼哒。”

    “冒得办法。要呷饭嘞。”死啦死啦也用湖南话回道。

    虞啸卿多少有点儿满意地继续问:“你那很颠沛的一家人,做什么的?”

    死啦死啦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儿不屑,尽管我们见过他怎样对待死人,知道他并不是那么不屑,“招魂的。”

    “做什么的?”虞啸卿似乎没有听清楚。

    “招魂。”

    “什么?”

    “招魂呀。”

    他们俩又开始出现那种反复和对峙了,这样的时候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欠揍。

    虞啸卿露出一种真正的不屑的表情,“就是那种小孩子感冒发烧,老太婆拿个盆出去敲出去叫?还是一个铜板哭嚎一刻那种?”

    死啦死啦看起来有点儿难堪,“也不是那么简单。人有其土,魂兮归乡。我那家人是专给死人叫魂,请死者归乡。和平盛世,人死得少,还死在自家土上,我家就很难活。战乱之秋,人死得多,可颠沛流离的死了也没人雇你来叫,我们更难活。就一直走着叫着。”

    “你真信人有魂吗?儒道佛教,禅宗净土,天主基督,你信的哪种?”虞啸卿奚落地加了句,“还是五斗米道?“

    死啦死啦答道:“我信得谨慎,所以都说不上信。”

    “我说的是你真信人有其魂?你有魂?”虞啸卿问他。

    死啦死啦卡了好一会,“不知道。”

    虞啸卿得出结论:“那便是神汉。”

    死啦死啦看来宁可承认这个,“就是神汉。”

    “神汉怎么又从军啦?”

    “在宁夏时遭了瘟疫,我父母都死了,我妈跟我说我干不了这行,我没魂根,我生气太重,没法让死人归乡,还要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虞啸卿命令道:“你招个我看。”

    “……什么?”但是死啦死啦一定听清楚了虞啸毅的命令。

    “别装傻。招魂。”

    “……我做不来。不光搅死人,还扰活人。”

    “招。我军令如山。”

    看来没得推搪。死啦死啦只好吱唔了一阵,吟唱似的,“魂兮归来!去河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舍君之乐处,何离彼不祥些!魂乎归来!东方不可以……”

    他驷五骈六很热闹,虞啸卿于是把自己桌上的卷宗书笔几乎全摔他身上了,“你到死有几句真话?我是湖南人,我最敬的是屈原和岳飞,你来给我背《楚辞》?”

    我们几乎想笑,因为很少能看见死啦死啦的狼狈。

    虞啸卿简单地摞下一个字:“招!”

    我们很想哭,因为死啦死啦低着头,从他嘴里开始传出一个声音,像咒语又像音乐,你很难去想清也不会愿意想清那是什么意思,那更像妈妈的絮语,一个母亲在垂死儿子床头的唠叨。于是我们安静的,用和他一样低垂着头的姿势站着。

    我们没法不想起我们死的时候,我想我们死的时候会很愿意听见这个声音,我的怨气会在这个声音中安宁,我死了会回北平,死啦死啦说爆肚涮肉时我发现我热爱北平。

    我们没法不想起要麻,他的身上当已生花长草;想起康丫,我们埋他的地方现在是日军脚下,我们祈望他不要问我们有良心的没;想起从来没关心过的豆饼,希望他现在已经被冲刷到海里,这趟门他出得比我们谁都要远。”

    唐基在听,听得很用心。陈主任在听,像在听戏文。虞啸卿在听,他和他的爱将们都听得颇不耐烦。

    但是虞师座不爱听,他希望事情一清二楚,但是越来越多的事被搞不清楚。他选择管它的,反正我将来是马革裹尸。

    虞啸卿止住死啦死啦,“打住打住。什么玩意儿?”

    死啦死啦用东北腔回:“就是干什么玩意儿。”

    “你在我的军队里搞过这套?”

    “没有。”我替死啦死啦回答道。

    阿译用有点儿尖尖的嗓子也所:“没有!”

    迷龙坚定地说:“从来没有。”

    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我们只知道他对死人一向是有点儿怪怪的。幸好虞啸卿不关心这个。

    虞啸卿继续,他是个怎么绕也不跑开跑题的人,“于是从了军?”

    “是上了学。民国二十四年。我羡慕读书人。以前我只能东拼西凑借点书看,还有偷。”死啦死啦答道。

    “二十五年从戎。一年?”

    “不到一年。委员长要新生活,新学校满地都是,可用来编打倒什么什么的口号,这时间比读书还多。二十五年局势紧得很,于是从了军。”

    “谁的军队?自忠将军重义,宗仁将军思全,聿明将军此战虽有失利,但昆仑关之捷绝非侥幸,立人将军有儒将古风,又集机械之长,是我钦佩之极的人物,薛岳薛将军坚悍,全歼敌一零六师团,毙藤堂高英少将,湘之血战有他,湘人幸事,或是傅作义将军,五原长我军心……”虞啸毅眼里放着彩放着光,说这些让这个对什么都像没兴趣的家伙如同着了狂一样,但死啦死啦一直在摇头,直到虞啸卿索性住了嘴。

    “说出来师座也不会知道。就是……”死啦死啦不好意思到自己都挠了挠头,“广西的,七一四……柳州左近的一个守备团。”

    虞啸卿看起来也有点儿失了惊的样子。“守备团?连简编师都算不上。七一四?”他敲着自己脑门子,“想起来了。打混耍痞贩私盐贩鸦片在全省出了名的,调去打仗,离日军还有百多华里就做鸟兽散了。”

    “嗯……左右左,各路兄弟来入伙,穿黄皮,背响火,草鞋皮鞋都认可,左右左,左右左,肯玩命就发财多……”死啦死啦唱起他那个曾经的守备团的军歌。

    虞啸卿跟着哼:“分赏银,你和我,呷完米粉有火锅,左右左,左右左,我们桂军票子多。”

    “onemoretwomore,左右左,哈哈哈哈嚯嚯嚯,哈哈哈哈嚯嚯嚯……我们的军歌。”

    我们瞪着那一对儿,他们现在很像活宝,尽管虞啸卿是绷着脸念白,而死啦死啦哈哈嚯嚯时也全无笑意。

    虞啸卿点评:“着实该死。”

    死啦死啦赞同地说:“烂得拔不出来,连走的心思都没有。唯一好处是现在我们不编口号了,我们没事就打编口号的。后来我想跑,后来也真跑了,要打仗了,识字的升官快,我进了个军官特训班。”

    虞啸卿再次有了兴趣,“哪个特训班?”

    死啦死啦再度赧然起来,“前内政部长何健办的。就在湖南,就办了两期。”

    虞啸卿于是又再度噎着了,“那个打着坐等升仙的何健?……教些步枪操列,生背拿破仑克劳塞维茨以及中正训导?害死很多人了。”

    唐基立刻咳了一声。

    死啦死啦“嗯”了一声,说:“但出来就是中尉了。”

    虞啸卿:“没有升这么快的。”

    死啦死啦有些害羞地解释:“那啥……我从桂军出来时偷了一驮子货。”

    我们很多人脸上都已经有笑纹了,但虞啸卿面沉如水地点了点头,“这样就合理了。”

    死啦死啦接着说:“后来换了很多部队,没有拿得出手的。有时候几个月就换个发粮发薪的主。最北到过河南,然后就一路败军回来了。败到禅达前还在一个新编师吃粮,可也散了,就跟上了师座你的部队,去缅甸。”

    正文 第五十章

    虞啸卿颇有些悻悻,“我好吃吗?”

    “咱们师出兵时有失计议,散碎地就去了。我上支部队做的军需职务,这回去缅甸也是,跟祁团副到缅甸时,大队已经走了。祁团副在英国人的机场就被流弹炸死了。机场周围很多兵散着,英国人不想管,所以我穿了祁团副的衣服。”死啦死啦没有往下说,他想起什么,我们也知道他想起什么。

    往下的事情是我们共同的遭遇,一个疯子把川军团剩下的炮灰,甚至是另一个师另一个军的炮灰拢在一起,然后一个昼夜间在怒江西岸断送殆尽。

    虞啸卿沉默。所有人都在沉默,刚过去的这场仗跟刚过去的很多仗一样,让我们只有沉默。

    “你是想保自己的命。”虞啸卿听起来有点儿疲倦,“你精似鬼,知道一个人落在缅甸连一天都活不过去,所以你拉上一群。”

    死啦死啦承认:“是的。”

    “你这种人怎么都要活。”

    “是的。”

    “知道你的罪吗?”

    “我害死一团人。”

    “不止这个。不过其他的想必你也不在意。”虞啸卿看起来简直有点儿惋惜,“我给过你一个机会在南天门上成仁的,为什么要跑回来?”

    死啦死啦看了看我们,“因为我拉回来的人还没死绝。”他想了想,又说,“不是,假的,我当时就想的是再打下去就是为死而死了。我知道我做过很多孽,可不该死,每个人都一样,我费这么大劲是为了活着回来。”

    “还有,过过领兵的瘾。既然你能用一驮子什么货换一个区区的虚衔中尉,想必很有领军的梦想。”虞啸毅说。

    “是的。”死啦死啦承认道。

    虞啸卿点了点头,他现在是一副可以休息了的表情,他的亲随们很会意,他们带下死啦死啦前给他又戴上了手铐。

    虞啸卿看着,并不表示反对。

    我站在一张桌子后,如果这个法庭再正规一点儿,这地方叫证人席。

    “我是学生从军的。”我说

    虞啸卿对他的亲随们挥了挥手,他对我是真不怎么待见,“他们都是学生从军的。张立宪,你哪年跟的我?”

    张立宪答道:“九一八那年。那年我十六,师座您还是连长。余治和李冰是第二年,一二八那年。何书光是卢沟桥之后。”

    虞啸卿转头看着我,问:“听见了?”

    我沉默。

    我恨这样,但从小就这样——我夸我强,便有人找来比我强的,我怨我惨,便有人数落比我惨的。我活我的,没人在比较。我们像死啦死啦一样活着,用一把叫自己的尺子量这个世界。

    虞啸卿唤醒我的沉思,“嗳?”

    “我是说,做学生的时候想着当兵,抗击日寇,脑子里的景是所有人往上冲,我是其中的一个。当了兵,我真冲了,迎面炮弹炸出的热气,屁股后莫名其妙地生凉气,我回头一看,我一个,其他人在战壕里乐。”我说。

    很多人在笑,看起来有很多人熟悉这么个场景,但我没笑,虞啸卿也没笑。

    “我再也不冲了,我想傻瓜才第一个冲,我也不第二个冲,第二个是白痴。可总得有人冲。我做连副,最拿手就是给新兵煽风点火,让他们冲头,老兵跟在后边捡便宜或者捡命。老兵命金贵,打过几仗还没死的人尤其金贵,而且他跟你认识了,熟了,成哥们儿了。新兵通常冲一次就玩完,你不要认识他,那是炮灰。我手上光煽乎上去报销的炮灰就一百多。久了,觉得对不住。我想要有个人带我们一起冲好了,没猜忌,大家一起,可没这人,我们还是吵着骂着,谁都不服,谁都不信,勇敢,但是虚弱。可没这人。现在我们有一个了,他几乎把我们活着带到东岸……”

    虞啸卿打断我,“下去。”

    我愣了一下,他压根没表情,我只好认为自己听错,“我……”

    “下去。”

    我挣扎着说:“我还没有说完。我想说……”

    虞啸卿又一次打断了我,“无需听你倒完肚子里的稻草,你准备了一肚皮稻草来浪费时间,可什么也说不清。学过点儿什么,对吧?学生兵。你慷慨激昂一趟这里人就活该跟你转?拿惨烈来吓唬我们?把这句话放进你的稻草脑袋——今天要文明,我没带刀,我拿它砍过多少该砍不该砍的人,数不清。我从十七岁砍到三十四岁,不说是怕吓尿了你这样的人。——下去。”

    何书光便来把我往下拖,我挣了一下,我愤怒,但是无力。

    “可是我想说的话很多!”

    虞啸卿不理,于是唐基微笑了一下,“年青人,太多啦就说不清,想好要说什么。”

    我连挣的力气都没了,乖乖地回到了我的人群中,我偷瞄了一眼站了侧的死啦死啦,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虞啸卿和我的争纷,那种若有所思几乎不是态度。

    我的人群愕然地看着我,他们失望得无以复加。

    迷龙问我:“咋回事?你不是贼能说的吗?”

    “要整死他。不让咱们说话。”我说。

    人渣们便轻信了并深以为然,脸上出现了深重的忧患,我沮丧地挤过他们,在后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这也许就是他们想要的,现在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准备了一肚皮说词,可据说那是稻草……最要命的是,它真的是稻草,会轻易地被虞啸卿一挥两段。

    我像个从不练功又起高了音的戏子,想蒙混过最苛刻的看客。我们都虚弱得很,贼能说,可说不清。

    于是我只好像个哄下后台的戏子一样看着人渣们的后背,有时从他们的缝隙中我能看见没表情的虞啸卿、和风拂面的唐基和若有所思的死啦死啦,前两者正拿着名单在我们中间确定下一捆稻草。

    又一捆稻草是郝兽医,老家伙站在证人位上,对了审判席上那阴阴阳阳的眼波,老家伙一脸便秘神情。

    “……我就一直在寻思,我就寻思他哪错,说五十知天命,我都五十六啦也没知天命啊,还四年我就耳顺之年啦,我也一直撸劲想顺来着……”老头子猛然激愤起来,“可我真不知道他哪错啊!……”

    虞啸卿喝道:“下去。”

    郝兽医坚持不下去,“我想象他那么干啊,我还干不来!快死的人跟我要个羊肉吃,我还给个猪肉的,连死人都骗……”

    虞啸卿吩咐左右:“何书光,余治,请这位大叔下去。”

    于是郝兽医被何书光几个挟了下去。

    又一捆稻草丧门星站在那跟审判席大眼儿对小眼儿,也许丧门星的马步扎得真是很稳,但现在他在簌糠。他只管簌糠绝不说话。

    于是虞啸卿只好歪了头看着他,“嗳?”

    于是丧门星扑通一下跪了下来,鬼哭狼泣地大叫:“冤枉啊!青天大老爷!”

    “滚下去!”

    又一捆稻草不辣站那,一脸诚恳衬托着这家伙那种湖南儿佬目无规则的J诈。

    “我一直当他是湖南人。”不辣说。

    “……什么?”

    不辣的湖南音现在着倍加意地浓厚,“他蛮搞得。我一直疑起他是湖南人。要晓得,有句话讲得蛮好,我找孟烦了——就是早先被叉下去那扎哈卵——写了寄回老家了,中国要冒得,湖南人先死绝。”

    虞啸卿这回没说“下去”,还问不辣:“哦。你湖南哪扎地方?”

    不辣那一脸阿谀到了欠抽的地步,宝庆。纸糊的长沙,铁打的宝庆。师座您湖南哪扎地方?搞勿好是扎老乡……”

    “下去!”

    大捆的稻草迷龙站在那,哽着脖子嚷嚷:“我就不下去!”

    我们大家都发愣,连上座的,因为还没人说话。

    虞啸卿说:“我又没说让你下去。”

    于是迷龙得逞了,先得意地扫我们一眼,再回头说:“那我说啦?”

    “我没说不让你说。”

    迷龙满嘴东北脏话,“瘪犊子玩意儿才好给他安个王八操的罪名呢,我觉得那啥吧,满天下欠整死的货真是越来越多了……”

    虞啸卿喝道:“叉下去!”

    迷龙下来得最惨烈,是被枪托杵下来的。

    我们垂头丧气地呆在那,甚至已经沮丧到坐着,我们大部分都已经折戟沉沙,而现在上边站的是我们中间最不应该抱希望的人——阿译。

    阿译站在那儿,比最不堪的丧门星更加不堪,他全身都在发抖,眼泪汪汪到随时就要哭了。

    迷龙收拾着身上被杵出来的青肿,“妈的,不要哭。”

    阿译多半听到了,因为他立刻开哭,哭得澎湃之极,大颗的眼泪往地上落。

    虞啸卿都懒得说话了,仰了头揉自己绷得太狠的面皮。陈主任咳嗽。

    唐基安抚阿译:“嗳,林少校,节哀。”

    阿译从他的哽咽中挤出几个字来:“他有罪。”

    虞啸卿打醒了精神,这怎么也是个惊人之语。唐基永远不会让人看出他的意外来,他微笑着说:“并不是要你定他的罪。你接着说。”

    阿译就接着说:“可是,如果我三生有幸……”

    虞啸卿追问:“什么?”

    “如果我三生有幸,能犯下他犯的那些罪行,吾宁死。”

    我们都愣了,我们瞪着那家伙,那家伙仍在哭,而虞啸卿或唐基并没说下去一类的话,虞啸卿甚至用手指在轻轻扣打着桌面,等着。

    唐基说:“说下去。”

    阿译简直是在号啕,看也没看我们,他只是以一种气急败坏的姿态,用手指了我们。

    “我死也不要做他们那样的人,脑瓜里边冒着泡,不是想事,是捣浆糊。”然后他用同一只手指了站在他五米开外的死啦死啦,“我要做他那样的人。——如果我真的没可能做成他那样的人,我现在就死。”

    唐基态度不明地哦了一声,虞啸卿仍然轻轻扣打着他的桌子。我们很没面子地沉默着,听着阿译的抽噎。

    “我们都不想做我们正在做的这种人,于是尽管阿译象娘们儿一样说死说活,并拥有我们中最捣浆糊的脑瓜,但他精确地说出了我们的想法。

    我嫉妒他,觉得那本该是我说的话,可我又疑惑那是不是我真想说的话?虞啸卿说我一肚子稻草,唐基说我想说的太多,而我永远在疑惑我到底要对自己说什么话。

    卡车在路上颠覆摇晃。

    这趟的回程没有押送的车。

    我们在车里,或坐或躺颠覆摇晃,躺着的颠到坐着的身上,坐着的覆躺在躺着的人身上。

    我们中间还挤着一些这回补充的米、面、食物。了不起的是居然还有个篮球和篮网。

    回去的车很颠,和我们一起被扔上车的有下半个月的口粮和唐副师座特令赏的篮球篮网,他说健身保国,陶治情操——可是车仍然很颠。

    阿译最后也没说清死啦死啦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没有宣判,因为没宣判便已退庭,也没枪毙,因为没有宣判。

    于是我们一边被司机当浆糊搅,一边在脑袋里搅着浆糊。

    蛇屁股在又一次和克虏伯做了亲密接触后开始忍无可忍地大叫:“要死人啦!”

    丧门星表示赞同:“是啊。他是好人,要枪毙好人一定是静悄悄的,砰啦。”

    蛇屁股骂道:“我说这个死脱了头的开车的!”

    一袋米砸在丧门星身上,那是迷龙干的,“你说谁呢?你还真是个丧门星!”

    丧门星在这会可不像个顺民,拉了个马步架子准备迎战,可他显然没在一辆快把人颠作五痨七伤的车上练过马步,被颠得摔在郝兽医怀里。

    我在同一次的颠覆中被颠撞在阿译身上,这么颠,可阿译在想着他茫茫的心思,带着一个茫茫的表情和红肿的眼睛。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不可能做成他那样的人,让大家举手说,然后举手的是除你外的所有王八蛋,你真会现在死吗?”我问他。

    阿译立刻用一种警惕的表情看着我。

    我解释说:“我不是要损你,阿译,只是好奇,真的。”

    “如果我问他们,你不可能做成他那样的人,举手的也会是除你之外的所有王八蛋。”阿译反击道。

    我说:“别把我除外。我也会举我自己的手,因为我不想做他那样的王八蛋。”

    “真的?”

    “嗯。”

    于是我们彼此顶牛一样瞪着。我坚持着不让他看出我眼里的东西。

    “阿译很少有能伤到我的时候,比如说现在这种时候。

    可你如果一直和他磕巴着说话,一会儿他说话也会变得磕巴,这时候你再流利地和他说话,他会气得更加磕巴。这就是阿译,一张网眼开得过大的网,大鱼轮不到他,小鱼全流跑啦。”

    阿译掉开了头,坚持是没有啦,曾经的坚持现在成了偏执。

    “你们都是王八蛋,他不是。所以我想做他那样的人,我也能做成他那样的人。”阿译看着车外路边嶙峋的石头说,“哪怕我现在跳下去,我也就做成了他那样的人。”

    我拍了拍他,“得啦得啦。别拧啦。我输了,你羸啦。”

    阿译用偏执的方式表达了他的不屈,同时也在说,死啦死啦——叫着这个名字的人死定啦,我们浑噩地被叫醒,再浑噩地回去,云南有很多云,但只有阿译这样踩着棉花过日子的人才会觉得这和我们有什么干系。

    了不起的是迷龙和丧门星,在我和阿译说话的时候一直你一拳我一脚地沉默往来着,这样颠的车上那样的拳脚伤害倒不大,但人终会被打急,我和阿译不再说话时那两位便扭在粮包上滚打。

    迷龙边打边说:“老子老早就看你不顺眼!”

    郝兽医劝架,“要不要好好活啊?这都粮食啊!”

    克虏伯积极地从那两位的身下抢救着粮包。我看着车后远逝的山景。

    我向死啦死啦告别,一千人死了,但这里还有二十来个不要脸的得活。我心里终于有点儿痛了,因为我刚发现他的有趣。

    我们已经煮好饭了,克虏伯的碗完全拦住了他的脸,他在扒饭。

    那家伙放下碗,打了半个饱嗝,只是半个,然后说:“饿了。”

    我们都不理他,我们沉默地扒着饭。

    正文 第五十一章

    已经入夜了。

    我将我的手在狗肉的头上悬停了半分钟之久,终于落下。狗肉仍然躺着,对我落下的手也只是表示一声不满的呜咽,它仍然看着我,用人的眼光来看它悲伤而沉默。

    我也悲伤,一种因无能为力和无所事事的悲伤。我终于有胆揉着它了,边揉边说:“狗肉,好狗狗,好狗肉。”

    它不反抗,这种不反抗就对跳蚤的不屑应对。我揉它,抱它。

    “狗肉,好狗肉,你主子死啦。以后跟我混吧。咱哥儿俩联手,天下无敌。斗嘴皮子我上,打架,比如说打迷龙吧,你上。咱们就文武双全啦。”

    狗肉看了看那边在火堆边闹腾的人们,不赞成不反对,只是挣了挣。

    今天埋锅造饭之后,我们并没撤我们的火堆,绝不是为了幕天席地的快乐聚会——因为一帮子人瞪着,迷龙和丧门星正在剑拔弩张。

    审过死啦死啦一遭后,他又再无音信。除了阿译的号啕,我们什么也没能做,我们告诉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我们的情绪仍然陷入低谷。

    吃饭、睡觉、斗嘴、打架,不辣和蛇屁股合而复分分而复合的好几趟,迷龙现在把矛头对准了丧门星,那天的架只是个引子,他知道如果没削翻这个据说能打败他的人,他便永远不能做他惯做的老大。

    迷龙拉着个熟悉不过打群架的膀子,师承也许是罴熊,也许是猩猩,丧门星拉的架子大开大阖,如临渊岳,也许叫童子拜佛,也许叫开门揖盗。反正他那师承放屁都要有个名称响亮的马步。

    “各位弟兄明辩,逼人太甚,今日只好见个真章。——请了!”丧门星说。

    迷龙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丧门星大概是没见过拳头未出唾沫先来的主儿,忙不迭地后跳一步让了唾沫,又往前跳一步拉个很宗师的架子,“请了!”

    迷龙以为人必然打过来,后跳了跳想躲,又因为那原来还是个架子往前跳了一步,“什么玩意儿!”

    “请了!”

    不辣摇着头。和着迷龙的唾沫异口同声说:“什么玩意儿!”

    郝老头摇着头,叹着气:“打死算了打死算了。没药给你们用。”

    “请了!”丧门星似乎一定要请迷龙先动手。

    迷龙不耐烦了。“有完没完?他妈地什么玩意儿!”

    他这回是真打算扑了,却发现要扑必先扑到横插进他们中间的雷宝儿身上。迷龙老婆把雷宝儿推到两只斗鸡之间,和迷龙附耳。

    “老娘们洗衣服带孩子,没事干躺床上等男人完事去!什么玩意儿!”你也不知道最后一句话是在对谁。

    “请了!”丧门星又在请。

    迷龙老婆再没说什么,牵上雷宝儿便回屋了。身后两只斗鸡噼里啪啦便打在一起,和丧门星打架的迷龙颇有些仗着扛揍自讨苦吃的意思。我们基本上没见着他抡着丧门星一拳。

    丧门星便又拉了个气宇轩昂的架子,他觉得已经赢了,“承让。大家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个屁,迷龙这回又往上冲,却不是揍人,挨了三拳两脚晕头转向地退开后,他扯断了丧门星的裤带,往下这架没任何悬念可言了,迷龙追着一个双手提裤子的人满院子揍。

    我打着呵欠。跟着狗肉打算回屋去睡。不辣和蛇屁股不知道为了什么又在推推擞擞。克虏伯坐着在睡他今天的不知道第几觉。阿译在暗处看着他的花树发呆,我不知道那株什么内容也没有的花树有什么好看地。

    我们并无长进,并且知道我军再也不会西进,我们还知道,如果再有一次自杀性的西征。这里的二十二头困兽都会自杀性地报名。

    我在进屋前最后回了一次头,看了眼这个不会带给我任何希望的人群。打架已经演变成迷龙最习惯的架式,那两位成了滚在地上的两个人形,其他人都是夜色下漠不关心的剪影。门前两个评头论足的剪影是我们的哨兵满汉和泥蛋,但在他们背后,有一个不似人形的剪影正贴近他们。

    我的心情便一下收紧了。“满汉!泥蛋!”

    “干啥?”

    我揉了揉眼睛。因为那个怪异的影子已经消失了,院里点着火。大门倒是最黑的地方,我什么也没看见,但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并不会以幻觉作罢。

    “你们背后有人——好像要摸你们的哨!”我说。

    泥蛋才不信我,“你吓鬼嘞!”

    满汉比较听话一点儿,我看见他在漆黑中往门外跑了几米去做一无所获的搜索。我的朋友们仍忙着打架或观看打架,或其他任何他们有兴趣的事情,我走向大门。

    泥蛋还在数落着满汉:“你不要信他。这个人信不得。谁都说他死了要下拔舌狱。”

    我没理他们,也没像泥蛋那样跑出老远。我几乎就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在黑暗中踩到一具人体。我现在知道我刚才只是神经过于紧张,便蹲下身检查着这具躯体,满汉和泥蛋也都凑了过来。

    两个人嘟囔着:

    “臭的。”

    “饿死的。哪天禅达不要清出城几板车。”

    “怎么办?”

    “扔远点儿啦。他有双腿子走到这,我们还有六只手呢。”

    我咒这俩人,“我就该啥也不说,吓得你妈明天来给你叫魂。”

    说归说,我还是帮着他们把那具臭且褴褛的躯体抬出他们的管辖范围,扔在站外的路边。我们以为的死人被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我在衣服上使劲擦着自己的手,跟着往回走。

    满汉说:“还没死呢。”

    泥蛋边往回走边说:“救了你就得养着,一直养着。你一天两顿,一干一稀,养得起吗?”

    满汉叹口气,便不再说话了。我在那闷着头。想着这件倒回几年我绝做不出的事情。

    我问:“他说什么?”

    满汉说:“说饿了。要吃。吃什么来着?”

    “你云南人不懂,是北方人喂牲口的东西。豆饼。大豆渣和的饼子。”泥蛋说,他有点儿不理解,“吃什么不好,要吃那个。”

    他还在奇怪的时候我冲了回去,我已经不用把那具臭哄哄瘦骨如柴的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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