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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部分阅读

    到车厢里去了。迷龙现在又沉静下来了,上衣已经穿好,一边套着裤子一边看着正在远离的收容站大门,那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因为押我们的车挡掉了大半视线。

    满汉和泥蛋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雷宝儿也在那里,狗肉蹲在路心。而迷龙老婆在押车已经不可能看见她时,也从院里出来了,看着迷龙拢着她的头发,似乎要尽力给迷龙留下个好印象似的。

    押后车上的枪口一直有意无意地对着我们。

    我们也挤在迷龙身边看着已经再不可见的收容站。这一切让我们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不辣感叹:“我说真的,这世界上事情最惨不过被自己人打死。”

    蛇屁股出着馊主意,“跑吧咱们。我吼一声,咱们分头跑,上回淋雨那破庙里再碰。”

    我们大眼瞪小眼地看他——包括不辣。

    郝兽医抱着一丝希望说:“不能那么惨吧,哪能那么惨?”

    “嗯,二十几头人呢。”不辣说。

    蛇屁股提醒他:“你真没见过世面啊?上回你们去县衙门闹事,一百多头不也照开枪了?打死那个叫啥来着?”

    不辣迟疑了一下说:“……那不一样……他妈的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啊?”

    我们也都歇火了,也都坐下,我们又困又饿,便挤作一堆从对方身上尽可能寻找到一点儿体温。

    不辣招呼着:“坐下坐下。挤挤。屁股啊屁股,我说刮风你就下雨。”

    于是我们都稍安勿噪了,从他们身上逼来的温暖让我居然有了点儿困意。

    我自言自语似的说:“枪毙倒是未必,未必就是也许。跑的话,押我们的人也许开枪也许不开枪,不跑,也许挨枪毙也许不挨枪毙。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克虏伯问:“……他啥意思?”

    没人理他。我瞪着车顶。

    我只是说,我们已经忘掉我们在南天门上做过什么了。

    张立宪喝道:“王八羔子,坐下!”

    我从晕晕然中张了一望,迷龙仍戳在车口站着,他没回嘴但也没有坐下,后来我们都挤作了一堆,他也一直没有坐下。

    不是很近的一段路,车摇摇晃晃地颠簸着,不知要把我们带去哪儿。我们中间已经睡着了几个,阿译在那瞪着眼想着什么。

    忽然“砰”的一声枪响,我们这些老兵油子自然听得出子弹根本是贴着我们的车顶划过的。

    子弹声伴随着张立宪的叫声,“硬骨头的!我开第二枪你还别坐!”

    我们的心理素质还没好到这个地步,没法儿在这样的动静下入睡,迷龙仍戳在车口,我站了起来,看了看押车上的张立宪,后者现在是干脆把一支毛瑟712对着我们——他用枪的方式和死啦死啦一样,也是为保精确上了枪托,那说明他也曾在某个德械师呆过。

    郝兽医恳求道:“求你坐下,迷龙。再坏再坏,你给我们个安静。”

    丧门星更理智一些,“不行的。这个速度,路边石头跟刀子似的,跑不掉的。”

    但迷龙就是跟那儿戳着,他也不坐,他也知道跑不掉,他就是不坐下。

    我挤回了我的狗友们之中,“你们管他呢。他不敢跳。他条命以前比咱们贱,现在比咱们金贵,他瞪半天了可跳不下去,他有顾忌了。是不是迷龙?”

    我们沉默,我坐下,而迷龙沉默一会儿也终于坐下。押车上的张立宪终于得回了他的面子,也收回了枪。

    阿译忽然冷不丁地说:“……是枪毙。”

    “你别他妈的煽风点火好吗?你……”我没说下去,因为阿译抬起一张苍白而脆弱的脸,眼睛里烧得很烈,那种表情你可以说发烧,也可以说深度的失恋……但都不是。

    “不是毙我们。是拉我们去看毙别人。”他说。

    我瞪着他,我已经明白了但我并不相信。

    蛇屁股要睡不睡地干笑着,“毙谁呀?这年头毙个人还用得着兴师动众的?”

    我岔开话题:“……扯蛋。别听他的。”

    扯蛋不扯蛋阿译都说出他的答案:“死啦死啦。”

    “再扯一遍,还是个蛋。死啦死啦,早死啦。”我说。

    阿译坚持着说:“没死。我们想他想得太狠,太想了又见不着,就觉得他已经死啦。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等一个特别关心的人又迟迟的等不来,就觉得他已经出事了?”

    我竭力否定着这个可能,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满嘴跑蛋。谁想他啦?这里有谁关心他啦?因为有吃有穿有地方睡啦?”

    阿译反驳我:“那我说个你爱听的逻辑好吗?孟烦了,他还没死,恰好是因为他该死,因为他犯的事儿毙十次都够,这么够毙的人,不会让他悄没声息地就死,要公诸于世以正法纪的。”

    我愣了,并不是因为被抢白了,我愣了,是因为像其他人一样,被阿译说出的一种可能性给冲击了。

    不辣说:“要真是这样……该把狗肉带着的,让他们见最后一面。”

    “……你管狗干什么?人哪,人哪。”郝兽医叹气。

    我瞪着他们,他们叹着气,他们摇着头,那种沉痛是真实的,我们永远与窘境斗着咳嗽,很少有过这样的不加掩饰。

    克虏伯终于从一直的惊骇中缓过神,“原来是去看枪毙别人哪?那就好啦!”

    他还没及乐,就被丧门星和蛇屁股一边一个巴掌扣出两声惨叫。

    丧门星骂道:“好你个鬼!你是不认得他!”

    于是都沉默了,连迷龙也挤进我们中了,刚才我们晕晕欲睡地等死,现在我们神智清醒地等烂。

    在沉默中不辣做感慨:“我宁可他们要毙的是烦啦,不是死啦。”

    我瞟了他一眼,“谢谢。”

    不辣倒谦虚,“好说。”

    然后我们集体在同一的心事里沉默。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他们想着他,甚至都想到了狗肉的心情,嘴上不提,可他们天天想着他。

    毙我,他们会伤心,然后就过去啦。毙他,似乎什么东西就在我们的生命中死去啦——连我也是这么觉得,尽管我们一直认为他早已死啦,那种什么东西也早已死啦。

    这是我们从无缘来过的地方,尽管从在收容站被收编之后我们都知道我们隶属此师。它很像个军队的地方,怎么说呢,像是把一座飘逸于泼墨山水之间的草亭愣给改装成了架设马克沁重机枪的碉堡,强加的军事化也算军事化,我们的师部占据着古老的民宅,架着钢筋水泥的碉堡和沙袋的工事,几个担着锄头的乡民闲没事儿在学着空地上的兵列,踢着普鲁士式的正步出操,当然,这对他们是笑料,对队列里的丘八来说,踢歪了就是几个耳刮子的犒劳——这样一种怪异的存在,也类似于我们在千年无战事的禅达之存在。

    我们是孤立于这个又和谐又不和谐的世界之外的,我们被哄下了车,恹恹地在车边挤一堆站着,我们宁可吃汽车排出来的尾汽,尽管拿酒精当燃料烧出来的尾汽效果直逼日本人的催泪气,但我们似乎不扎成一堆就会陷入无穷尽的灾难。

    张立宪冲我们骂:“放出圈的猪都站得比你们整齐!让死老百姓看笑话!”

    我在人群里不阴不阳地说:“长官,死老百姓看你就够了。”

    那是,他长得玉树临风的,偏还要装作坚劲苍松,虞啸卿手下的人全跟虞啸卿学,把自己挺得枪杆子一样,白招了若干村姑的眼波,却连白眼也不回半个。他愣了,几个比我们还生得黑的村姑全笑了。

    何书光喝道:“谁说话?站出来!”

    站出来就有鬼了,我们一个个无辜之极地面面相觑着。张立宪何书光几个看来也有事儿忙,没跟我们较劲,留了几个兵看着我们,他们自个便往师部里扎。

    三年睡军床,母猪赛貂婵,不辣个不要脸的立刻开始对几个丑妞乱放电,惹得笑声一阵,但人家的脖子还真只跟着已经消失于师部的张立宪何书光诸人转。迷龙一屁股坐下,那一脸表情说三个字——“看不上。”

    郝兽医劝众人:“唉,也不怪人家长官说你们,自爱呀。”

    蛇屁股忙着陪不辣出丑作怪,百忙中还要回嘴:“长官长官,背后打枪。”

    一辆车从他们和他们撩拨的对象中驶过,放着黑烟,并且还就要在我们旁边停车。

    迷龙都被呛得跳了起来,咳着骂:“这车烧柴禾长大的?你装个烟囱啊!”

    烟把我们都呛毛了,想挪个地儿,看我们的人死心眼儿又不让。车裹在黑烟里,下车的人也在咳嗽。

    我们齐声大骂:“呛死个王八羔子!”“跟日本鬼子来了似的!奶奶!”

    一个声音说:“杂碎,记得这动作啥意思吗?”

    我们齐齐地愣着,看着黑烟散去,烟里一个人被四个人押着,向我们做出那个手势:把手拦在眼前,然后极轻蔑地挥开——你无法不注意到那双手上戴着的手铐。

    我们呆若木鸡地看着死啦死啦,他似乎毫无改变,又似乎变了很多,从南天门上穿下来的军装都没有换过,只是早被撕去了军衔。瘦了或是胖了无法形容我们的这种改变或者一成不变,你只是被他那样看着时仍然很生气并且很悲哀。

    “都他娘的没死,可都他娘的不长记性。”说完他便在四个人——李冰加上余治,再加上两个兵——荷枪实弹的押送下,向着师部扬长而去了。

    我们瞪着。很久,久到他像张立宪何书光一样在师部门里消失。

    “空这老大片地方……就是拿来枪毙他么?”蛇屁股说,然后开始拿袖子擤自己的脸,在做类似行为的还有不辣、丧门星等等好几个,他们开始哭泣。阿译脸色惨白,迷龙瞪着师部,郝老头儿低着头,我望着天上的云层发呆。

    刚才死啦死啦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孬孙,看见你们我宁可瞎了我的眼睛。

    哭了的是我们中间最不要脸的几个,恢复记忆的是我们全体,人恢复记忆时发现的第一件事是曾经失忆,我们发现从他被带走那时起我们便集体失忆,像猪一样在泥泞里打滚,在配给中沉沦,然后我们猛然醒来,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活见鬼了,我真的这么干过?

    而从尸山血海中冲杀出来的我们,现在灰头土脸地站在空地的角落,未染征尘的军装让我们看起来狼狈不堪,我们可怜巴巴地被过路的老乡取笑着,曾经杀人如麻的我们现在被区区几个小新丁用栓都没拉上的枪就给看住了。

    脑袋告诉我们:你真的这么干过,尽管必被湮没,但你曾以孤军截日寇于西岸,无炮灰之成仁,日军当早驻足江东,正计划攻陷昆明甚至重庆。

    心脏却开始空落。我们晚上又要睡不着了,做过那样的事,却还是这样活着。

    我们呆呆站在那,挠着痒痒,搔着头,有几个家伙红肿着眼睛,像群刚从泥巴里滚出来,并且还将滚回去的羔羊。

    何书光挎着他的手风琴坐在远处,他忙完了,他拉琴了,卖弄着风流与倜傥,引得禅达的女人都快要在他身边扎了堆了-我们呆呆地看着。

    张立宪匆匆跑出来,“卖什么俏啊!还让他们在这出洋相啊?”

    何书光说:“没地方放啊!”

    “禁闭室!”张立宪说完又回去了。

    何书光冲看我们的兵大叫:“——带进来啦!”

    看我们的兵问:“全部?”

    “整窝子!”

    于是我们便开始挪动我们的整窝子。

    第十一章

    对一群不怎么放心又不怎么放在心上的畜牲,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它们赶快进圈,所以我们的“进来”实际上是从在外边的空地上丢人现眼,改挪到师部院子里的某间屋里不那么丢人现眼。

    这里不宽,尤其当押我们进来的何书光和兵们关上门以后更是如此,因为又不宽敞又把门给锁了,我们挤在里边,它就尤其像个牢房。

    我们一直在沉默,甚至连看别人的兴致都没有,一直到迷龙打破沉默,“不是看枪毙么?咋就是换个牢房?”

    于是不辣冲着关上的门大叫:“我要看枪毙!”

    郝兽医急得不行,“嗳嗳!话没有这么说的,好像你想他死似的。”

    不辣辩解:“我想的是都是外乡人,死时候有人磕两响头,也叫送行——我要看枪毙!”

    蛇屁股没跟着叫,可闷了闷劲儿,冲着门就是咣的一大脚,这屋子显然少有人住,被他踢得灰土落我们一脚,然后外边有人在开锁。

    蛇屁股那也不知道算是警告还是吓唬,“往后让。开门准就是枪托……嗳,迷龙,你往前站。”

    迷龙也听出那是叫他背锅的意思来,翻了眼直瞪他,然后门开了,我们拿手肘护着脸面,但并没有枪托杵过来。

    门外站的是那个从我们过江后便一直在虞啸卿身边的家伙,那个一脸庸人相,五十如许的上校,但那脸庸人相现在对我们来说却近乎亲切的,因为虞啸卿其他的手下倒是一脸军人相,可看我们倒似在奇怪猪怎么套上了军装,而他看我们是在看人的,就这一点就叫我们如沐春风。

    张立宪和何书光在他身后,何书光的手风琴挎在别人肩上,他们现在倒像是怕他们的官长遭了我们的侵掠。

    那个上校安抚我们:“大家稍安勿燥,君子……唉,去他的君子,我就是说你们这么闹要把事情搞砸的。”他看了看我们这屋,“嗳,张营长,让你给他们找个地方休息,找的地方怎么连张椅子都欠奉?”

    张立宪瞪着我们,啪嚓一立正,“副师座,这是禁闭室!要换吗?”

    上校摆摆手,“算啦算啦,都是吃苦受难的弟兄,不讲这个啦。给他们找点儿吃的来。”他看着我们,“没吃吧?”

    我们自然也没人答腔。只阿译敬了个礼,“唐副师座!”

    上校说:“好。好。林少校,十五期军官训练团。我还记得呢。”

    阿译兴奋得脸发红,“是的!副师座!”

    我们白眼向着他,因为丫这会儿最像个军人,像到好像南天门是他带我们打的。

    “吃了没?肯定没吃。”自问自答后,上校向着张立宪那几个抱怨,“你们师座就这个不好,晚睡早起闻鸡舞剑的主儿,他要有点儿事谁都别想腾出早饭工夫。瞪着干什么?站这儿扮腊肉?去找吃啊——再这么瞪着,我发你上江东瞪日本人啊。”

    他显然是个与上与下都很亲昵的人,对着张立宪便虚踹了一脚,张立宪掉头就走,也不因在我们面前失了面子生气,还扔下一句:“我倒是想啊。”

    “会成真的。”上校说,然后他看着我们,我们瞪着他,“唉,各位放松。你们是勇士,军人,我是来打杂的,就跟你们说的死老百姓差不多。小姓唐,汉唐盛世之唐,名基,路基之基。愧领虞师副职,临时的,临时的。唉,失陪。海涵。今天忙,实在忙。”他是真忙,走两步又回头对了正要把我们锁回去的何书光说:“嗳,何连长,门就不要锁了,他们又不是犯人,别乱跑就好了。”

    何书光便让锁门的兵住手,“是。”

    然后那位上校便匆匆地去了,我们瞧着他的背影发愣,因为我们实在没见过这样随和,随和到真像个死老百姓一样的军人,而我们也瞧出今天这里确实很忙,来来往往的兵在院里抬桌子搬家具,像是搬家又像是收拾房子。

    阿译迟迟地对着人的背影又来个亢奋过度的敬礼,我们瞟着他,因为这份慢半拍,也因为他难得的热情,甚至是热得有点儿阿谀。

    阿译便讪讪地笑,“唐副师长……就说过一次话,人很不错的。”

    何书光戳在门外,因为门不能锁,人又不能乱跑,他就不好走,只好带种还用你说的表情,眼都看着院子里,“他是虞师座的长辈。当然不错。”

    我问他:“何连长,请问……今天有什么贵事?”

    何书光瞧我一眼,恐怕是因为我总算是个中尉才没哼我,“贵事没有。军里来人听审,就这事儿。”

    “……审什么?”我又问。

    何书光便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们,诧异而不屑,就是那种看猪穿上了军装的表情——他可不想无论是他或他的弟兄们,从来没人跟我们说过这方面的半个字。

    “审什么?审什么用传你们来?诸位那良心要自己审的,不劳师座的驾。”他倒越说越来气了,“我很看不上你们,那个人是浑水摸鱼了点儿,可打仗是把料,跟你们也算同生共死的。……什么?他妈的!”

    门砰的在他眼前关上了,何书光愣了一下,狠踹了一脚就懒得管了,反正他也并不想看见我们。

    正文 第四十八章

    我关上了门,我瞪着那帮家伙,那帮家伙瞪着我,他们也都明白了。

    世界似乎忽然变了个色,我们现在似乎站在一个地雷阵面前,而之前-我们当自己早已炸碎了。

    我们沉默了很长一气。我开口的时候轻且慢,惟恐吐错一个字的架势。

    “是审。不是毙。”

    郝兽医问:“……是谁说的毙啊?”

    蛇屁股干脆地说:“阿译。”

    我们瞪阿译。

    阿译嗫嚅道:“……唐副师座说的,“死定了,军法从事”,他原话。”

    丧门星问:“莫不是审完了再毙?我见过审人,罪状纸一念,就地就咔嚓。”

    于是我们瞪丧门星,瞪得丧门星觉得该找个洞钻进去。

    “……我们从辛亥革命之后就是文明国家。”阿译说。

    丧门星显然没有听明白,“……什么?”

    我跟他解释:“就是说我们已经不咔嚓了,文明,就是咔-蹦-叭勾的意思。”

    尽管我把枪声学得连拉栓上弹都精细出来了,丧门星仍不懂,一个云南人连北方腔都急了出来,那叫近墨者黑,“……啥?”

    迷龙忽然开口:“啥啥啥的?一个钩子嘴,一群猪脑花。你们整点儿有用的成不?”

    于是我们瞪着他,今天的迷龙一直沉默是金,这让我们对他多少寄以期望。而迷龙站在我们的圈子之外,也尽可能做出一副狠巴巴的样子。

    “这事简单。等上了公堂,谁要敢说一句坏,我整死他。我说的是当场整死。”为助声势,这家伙对着墙上就是一拳。

    丧门星啧啧地评价,“力使蛮啦,关节都淤住了。”

    “那什么是好呢,迷龙?”我问他。

    迷龙完全按照自己的逻辑得出结论,“哪啥……就是该在街上树着碑立着表,文官下马武官下轿的那种啦。光照日月,气贯千秋那啥的。”

    我们不看他了,我们大眼瞪小眼。

    不辣嘟囔:“……莫名其妙。”

    郝兽医也嘟囔:“……怪不拉唧的。”

    我问迷龙:“他咋又好成这样啦?你不是要整死他吗?”

    迷龙不理会我的奚落,“反正待会儿上公堂!”——反正他拍着手上的半块砖。

    阿译纠正他:“是法庭。我们是人证……那样只说好话,倒让我们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于是迷龙对着墙上又是一拳。于是阿译不再说话了。

    丧门星轻声地提醒迷龙,“力使蛮啦。出血啦。”

    阿译轻声地坚持,“是法庭。”

    没人接他茬儿,我们沉默着。迷龙手上的血静静地流在地上,我们静静地或坐或站,看着墙壁或天花板。

    阿译一再强调法庭,他渴望公正。迷龙要揍人,他现在觉得欠了人。而我拼命想着死啦死啦有什么能拿上台面的好,最后发现能拿上台面的好像都要求他杀身成仁。

    我们发着愣,一直愣到公堂升堂,法庭开庭。

    张立宪和两个兵把我们的早饭拿了进来,一桶馒头,咸菜什么的,从某个小细节上看虞师是个并没有那么多恶习的单位,张立宪放下桶之后,从桶里抓了几个馒头,出门时扔给何书光一个,他们也开始吃早饭——就是大家吃的都一样。

    我们沉默地吃饭,没有人因为又有食物了而发出任何叹息。

    我们被何书光带进这个怪异的地方,它是临时布置的,布置陈设的人显然是对西学很看重的,似模似样的原告席、被告席和证人席都有——尽管它是用之前士兵们搬来搬去的中式家具搭就的,但安排活儿的人却大概是个大老粗,两排兵衙役一般的戳在我们进来的道旁,把步枪如水火棍一般杵在地上——看来和我们中的很多人一样,他们对审的概念也仅仅来自戏文。

    我们畏缩着从衙役一般的同僚中走过。虞啸卿和唐基早已在那里了,还有一个挂着少将衔但一脸漠不关心的家伙,自然便是军部大员。张立宪坐在侧位权充了书记员,正位有三张椅子,却暂都空着,那三位在靠墙放的几张椅上做事前的休息。不爱冷场的唐基在和军部的大员耳语,就轻松的表情来看显然在谈与此无关的话题。虞啸卿却是哪个座都不入,站在那儿看墙,让我们的直觉是他不愿意看见我们。

    当然我们不是那么重要的,虞啸卿转过身来时和那两位低语什么时目光也是直接从我们身上越过了。除了些临时充差的,这屋里其他人等也就是我们了,看来我们是要既充人证又充听众了,有座,但是还不够坐我们的半数,于是我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

    虞啸卿大概是把那两位的私话打断了,他们终于坐正了身子,然后我们看见一幕中国式哑剧,唐基对了正位向军部大员示请,军部大员向唐基示请,敢情这场官司是谁的主审都没定。我们站在那儿大气不出,看着唐基和军部大员像摔跤一样把对方拧向主审的位置。

    于是虞啸卿一屁股在主审位上坐了,这倒也解决了那两位的悬案,两位看了眼虞啸卿,相视一笑,也就剩下个左右的问题,左右倒是立刻分布停当了。

    虞啸卿询问地看了看左右的两位。

    那场谦让戏似乎又要开始了。唐基向军部大员一伸手,“陈兄请。”

    军部大员说:“唐兄请。虞师座请。”

    唐基坚持,“陈兄请。陈兄是上使。”

    军部大员推让。“何来上下?又何敢有占?虞师座请,唐兄请。”

    唐基再坚持,“虞师座已占了一次先了。这回还是陈兄陈兄。”

    我几乎有点同情虞啸卿了,他那脑袋左右左右地拨浪鼓一般,看起来他很想自己就开庭算啦,但被唐基那么一说就只好继续做拨浪鼓,终于忍无可忍时向着陈大员一摊巴掌,倒像要揍人一样,“陈主任请!”

    显然陈主任与虞师座倒不是那么融洽,愣一下,干哈哈,“好好,客随主便。那就有占啦。”他足咳了三五声才清好嗓子,“开庭!”

    于是临充法警的兵们就对仗得很绝,“虎-威”的一声,还把枪托子在地上捣了两捣,“升-堂!”

    于是我们中的两位:不辣和丧门星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被审判席上的人们瞪着,被我们连踢带掐着,两位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虞啸卿终于收回他要杀人一般的目光,被他盯着可真不好受。陈主任也终于不再瞪我们,而改看了眼唐基。唐基倒自在,哈哈大笑,“乡野鄙俗,吝缘教化。大家可发一哂。”

    陈主任的哂很像干巴巴的念白,“哈哈……”

    虞啸卿很不幽默地喊了一声,:“带犯人!”他没法儿觉得不丢人。

    阿译在悄声纠正:“这不对。他没定罪,是被告。”

    我们没机会评价,因为我们进来的门开了——这凑合的法庭大家都只好走一个门。死啦死啦被押进来,重犯的排场,余治和李冰押着,他看了眼我们,然后便开始打量这似公堂又似法庭的地方。唐基和陈主任都在盯着他,书记员张立宪做出一副愤笔疾书的架势,但他的兴趣似乎在这老房子里的某处房梁上,于是不甘输掉任何半口气的虞啸卿便也一起瞪着那房梁。

    我身后某个不争气的家伙又开始“团长团长”地念叨,我看也没看往后踹了一脚,于是那念叨改成了轻轻的抽噎。而迷龙往前轻轻走了一步,被掠场的何书光瞪着,被郝兽医掐着最敏感的一块肉掐了回来。

    沉默得很。唐基挥了挥手,余治过去松了死啦死啦的铐子,于是死啦死啦轻叹了口气,看着和揉着淤伤的手腕,虞啸卿不愿意往那上边注目,于是便盯着自己的桌面。

    我们紧张得轻轻地咳嗽,这样的沉寂实在是要死人,连克虏伯咽唾液的声音都响得吓人。我们便回头瞪他,克虏伯不咽了,但是某个傻瓜的心脏实在是跳得太响,于是我瞪着阿译,轻声地说:“别跳啦,傻瓜。”

    阿译迟钝地看了我一眼,蛇屁股指了指我的心房。

    于是我发现那声音来自我自己的躯壳。虞啸卿终于给自己的手找了件事做,他一开一阖着腰上的枪套,让上边的金属扣发出碰击声。

    虞师座的手欠压住了我的心跳声,谢天谢地。

    但往下,我们所有人都会觉得他会全无先兆地拔出他的柯尔特,把他的审问对象崩于就地。

    虞啸卿的枪套仍咔答咔答地在响,唐基在这声响中冷不丁地发问,张立宪的笔刷刷地划过纸张。

    “姓名。”

    “龙文章。”

    “年龄。”

    死啦死啦犹豫了一下,不安于室地动了动,“光绪三十四年生人。”

    唐基被这种老人才用的计数方式弄得也犹豫了一下,“光绪三十四年?”他反应还快,冲着发愣的张立宪挥了挥手,“三十四岁。”

    死啦死啦说:“嗯,戊申,土猴。那年光绪死啦,好记。”

    “那年慈禧也死啦。”虞啸卿说话在我们听来总阴恻恻的,“现在民国三十一年,你说什么光绪年,想回到满清吗?”

    死啦死啦否认:“不是。这样好记事,发生过什么,到过哪儿。”

    虞啸卿说:“国难当前,做军人尤其要精诚专心。因闲花贪生,因野草惧死,这样的军人该死。”

    死啦死啦说:“如果我不能记住经过了什么,那就死也死做了一个糊涂鬼。”

    虞啸卿说:“现在死了,你明白吗?”

    死啦死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了头。

    “那你真要做定糊涂鬼了。”虞啸卿简短地说。

    我们听得心里大跳了一下,而唐基轻咳了一声,似乎在刚报个名字时虞主审就打算把人定死罪了。虞啸卿于是不再发问,而是转而玩他的枪套了,唐基终可继续。

    “籍贯。”

    死啦死啦干脆地回答:“不知道。”他很歉疚地向发问者点点头,“惭愧,是真不知道。”

    唐基绝有一份见怪不怪的修为,“祖籍。”

    “我家里人颠沛得很。出生前他们换过几十个地方。”

    “出生地。”

    死啦死啦答:“我在热河和察哈尔交界出生,荒山野地,到底是热河还察哈尔,谁也不知道。”他认真地补充,尽管那补充听起来像捣乱,“是个庙里,庙里没和尚。光绪慈禧都死啦,和尚尼姑都被拉去念经啦。”

    张立宪无措地看他的师长,师长手上的枪套咔啪地越来越响,让他的不耐烦充满着杀伐气,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记住公文。

    唐基再问:“在哪长大的?”

    “一岁在河北,两岁在河南,四岁时到了山西,我记得运城的硝石湖,白茫茫一片,还有关云长的故居。六岁时去了绥远。”死啦死啦扳手指细数的样子看起来真是很无辜,而这种无辜在这个地方看起来真像挑衅,“跟着家人走,外蒙、甘肃、新疆……直皖战争时在康藏,后来东行了,后来是四川、陕西、湖北,安徽,江山如画,江苏……中原大战,捎着江苏也不太平,转了南,浙江、江西、湖南,黄鹤一去不复返……”

    我们发着怔,我们又想笑,又怕虞啸卿拔出枪,砰的就是一下。

    虞啸卿没有把枪,而是说:“今天要定你的生死,不是我的。继续鼓唇弄舌。”

    死啦死啦解释:“所以要说清楚。我从来没能想清都去过哪些地方。”

    虞啸卿问:“跑那么些地方干什么?鬼打墙吗?”

    死啦死啦答:“找口饭吃。师座。”

    虞啸卿操起一个很薄的卷宗袋,那该是关于死啦死啦的全部资料了,看起来他很想把那东西扔死啦死啦头上,“阁下的戎伍生涯。区区一个理库的军需中尉,管鞋垫袜子的居然在战乱之秋冒领团长之职。临战之时有人推三阻四谎话连篇,我最恶不诚之人,他的下场你也看见。”

    死啦死啦说:“看见了,师座。我们之前没见过,我不知道您的好恶。我不是说着真话长大的,可今天说的都是真话,因为今天要定生死。”

    虞啸卿看着他,“你在乞命?”

    死啦死啦承认,“是在乞命。尽其道而死也,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先贤孟子说的。我刚知道要做什么,师座。”

    虞啸卿问:“做什么?偷J犯科?见缝插针?”

    “那是怎么做。我刚想做,想也没机会。”死啦死啦看起来有点儿茫然,“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从来没能站稳脚后跟,一直虚耗。”

    “你确实该死。”虞啸卿说完靠回他的椅背上,连枪套也不玩了。唐基询问地看了他一眼,才决定问下个问题。

    “哪年从戎?”

    “民国二十五年。那年委员长推行新生活运动,广播国民自救救国之道来着。”

    唐基心不在焉地应道:“嗯,嗯。是的。”

    张立宪小声地向他求助,“籍贯?”

    “河北吧。籍贯河北。”唐基说。

    于是张立宪先恼火地看了眼让他无法公事的死啦死啦,然后刷刷地记录。而虞啸卿一瞬不拉地盯着死啦死啦,像头择时而噬的豹子。

    我换了换已经站酸的脚,这样的磨嘴皮子看来要延续很久,有坐的地方,但从死啦死啦进来后我们就再没谁坐着。我们戳在那儿,大气不敢出,但我们看起来倒更像是在街头围观斗殴的无聊人士。

    唐基仍在继续他三章九条十八款的例行公事,“婚否?”

    死啦死啦摇头,“否。养自己都很麻烦。”

    “可是我党党员?”

    死啦死啦做出了一个酸酸的表情,“我党对一个补袜子的军需没有兴趣。”

    虞啸卿忽然将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又直了起来,这家伙每当提问时倒像发难。

    “在哪儿学的打仗?”

    死啦死啦愣了一下,“什么?”

    虞啸卿说:“你的毛病很多,别让我再加一条装腔作势——你在哪里学会的打仗?”

    死啦死啦默然,“……我会打仗吗?”

    虞啸卿盯着他,“装腔作势——该死。”

    死啦死啦说:“死了很多人。”

    虞啸卿说:“军人之命,与国同殇。你我很快也是这条命——哪儿学的打仗?”

    死啦死啦答:“我看见很多死人。”

    虞啸卿又说:“我也看见很多,没边没际的。与我同命的死人,我还活着而已——哪儿学的打仗。”

    死啦死啦的回答仍是文不对题,“死的都是我们的人。”

    虞啸卿站了起来,我们都知道他是个暴躁的家伙——冰山一样的暴躁,所以他一言不发,他拔枪快得很,快到你尽可以相信他十七岁就杀过人,然后他一枪轰在死啦死啦两脚之间。

    老家具沉,倒地时很响,那是陈主任跳起来时撞倒的。唐基扶桌子站着,他好点儿也就是没撞倒椅子。审人的人现在全站着。死啦死啦站在他的原地,看着脚与脚之间的一个弹孔。

    陈主任提醒虞啸毅,“这……这……是法庭。军事法庭。自重。自重。”

    “啸卿,放下。”唐基说,然后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让余治什么的去拿虞啸卿的枪。

    虞啸卿生硬地说:“这是法庭,更是军务。不要干扰我的军务。”

    于是那几个唯虞是从的家伙被虞啸卿一眼便看了回来,实际上虞啸卿也并没失控,他只是瞪着死啦死啦要一个答案,他也并不用抬枪指着他的对象,凭他使枪的架势在把那支柯尔特的子弹打光前,我们不要有人想有还手之力。

    死啦死啦说:“幸好地不硬。跳弹会伤到无辜之人的。”

    “仗打成这样,中国的军人再无无辜之人。”虞啸卿不容置疑地说。

    死啦死啦摇了摇头。

    虞啸卿钉在同一个问题上不放松,“在哪儿学的打仗。”

    “民国二十五年从军,二十六年开始打仗,现在是民国三十一年,我们死了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一直看着,心里很痛,一直很痛。”死啦死啦仍没有直接回答。

    于是虞啸卿把枪抬了起来,这回是直对着死啦死啦的脑瓜子。

    虞啸卿从准星上看着死啦死啦的脑袋,他不可能打偏。侧座的张立宪看着他的师长瞄着死啦死啦的脑袋,他知道他的师长不可能打偏。我们看着死啦死啦的脑袋拦住了那支点四五的枪口,等着他脑袋开花。我们担心而不是惊慌,怎么说呢,如果你在枪林弹雨里活太久了,被一发打别人的子弹打中,你会当它就是命。

    我们都听懂了,连克虏伯都听懂了。

    但我们的师长听不懂。因为所有人都不是无辜的,所有人都有罪,该死。死着心里不痛。我们的师长心里愤怒,但心里不痛。

    于是我犹犹豫豫地举起了一只手。

    虞啸卿示意我:“说。中尉。”

    “他的意思是说,看着我们死了很多人,所以他学会了打仗。从败仗中学的。”我替死啦死啦解释。

    虞啸卿没理我,看着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说:“都是无辜的。我生下来,三十四年,走了二十个省份,是为了活,杀身成仁,舍身取义,不是乐事,不是爹妈教我的份内事。有的人喜欢拿起武器,有的人想和别人不一样,有的人是混口饭,有的人怕自己太弱,有的人怕被千夫所指,所有人都害怕,只好学着喜欢杀戮。从来没有过的勇敢、刚毅、年青和浪费。都是无辜的。”

    我们安静着,多少有点儿难堪,因为他实际上把这里的每个人括进了他的所说。

    “所以,学会了打仗?”虞啸卿问。

    死啦死啦点了点头。

    虞啸卿说:“坐。”

    他是向陈主任和唐基们说的,转得如此不打折扣的人让我们只好从心里打个寒噤,而且那几个都唯唯地坐下时他自己并不坐,看起来这家伙讨厌坐,而且既然说开了,他把枪放回了套里,但他并不打算再坐,于是他往下便一直在审判席后做他的龙行虎步。

    正文 第四十九章

    虞啸卿盯着死啦死啦,“你恨日本人?”

    死啦死啦答道:“我恨让我们成了现在这样子的东西。”

    “是什么?”

    “不知道。我一直很浑噩。”

    唐基忽然问:“你对赤色分子是怎么看的?”

    虞啸卿在他的踱步中愣了一下,看了看唐基,自此问伊始气氛忽然便有点儿变,陈主任从漠不关心忽然成了极为关心,张立宪们的反应像唐基触碰了一个不该碰的禁忌,我们刚松了一下,忽然又觉得喘不过气。

    虞师前身,以反共发达。双方合作已六年,而虞师内部仍以赤匪称呼,让我觉得想弄死他的人不仅虞啸卿,还有唐基。

    死啦死啦答:“书生不可以没有,但是空谈误国。”

    唐基追问:“是说赤色分子?”

    “是的。”

    陈主任审问中第一次开口,“没打过交道?”

    “游历的时候,见过他们的游行和口号。”

    他坦荡得是坦坦荡荡,让陈主任立刻就没了兴趣,而唐基从自己的银烟盒里给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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