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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部分阅读

    看是为我的心脏着想,它现在乱蹿得就像迷龙。

    但是我终需看见她,她的小屋子里只有床,几个叠在一起的箱子,桌子和两张凳子,这个清贫的家刚才被她收拾干净了,床像从没有人睡过,箱笼和桌椅拭擦得可以反射阳光,这本来会让人觉得眼里也太过空洞了一些,但是桌上的花和小醉补足了这些。

    我站门口发着愣,拿着俩尽是洋文与这屋颇不称头的铁皮罐头,小醉站在她的桌边拧着手,我小时交不上父亲给的繁重课业时也会这样。她翻了我一眼,然后用脚把一张凳子拉开,不用手是因为羞涩——她根本没有一丝地方能让我想到她为了生存而做的营生,但正因如此我越发去想起。

    我们俩都简直是蹑手蹑脚,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

    我轻轻挪开了那张凳子,“哦,我知道。坐。”

    我坐了,从进这屋开始我就拘谨起来,想在这屋里找一个能放下那俩劳什子罐头的地方,但这屋里放这玩意儿似乎就是突兀。我在凳子上挪着,扫了一圈,目光触到她放钱的罐子时如同触电,我看了她一眼,想她一定看了出来,所以才低了头装作没有看见——于是我决定还是就把罐头放在桌上。我发现我的嗓子有些干涩,干得变调。

    “这是那啥……罐头,给你的。”

    “谢谢。”她的德行比我也好不到哪去,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这是水,你喝。”

    “谢谢。”

    我喝水,其实我大可以不那么喝的,一口干掉了一整杯,然后我呛着了。第一下我忍着,但是已经让小醉来捶打我的背,她不捶还好,一捶我把整口捂在嘴里的水全喷在她身上。

    我猛烈地咳嗽。“对不起对不起!”

    小醉猛力地捶着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在渐渐的咳嗽中渐渐平缓,小醉忙于揉搓一个心怀鬼胎的家伙,这个家伙瞪着桌面被自己喷上的水渍,阿译和豆饼的笨蛋灵魂要附在他身上了。

    我的家教,让我一见心仪的女子便肠子打结。不思量,自然忘。孟家男儿,省出那工夫来做大事。家父猛敲着我的头如是说,用的是我偷来看的《金瓶梅》。我吃女人的败仗多过吃日军的败仗,后来我忍无可忍地扑向未婚妻文黛,我们的偷食倒更像猴子摔跤,然后我满心沮丧上了战场,一败至今。

    小醉已经出动到手绢了,忙着擦我。我恢复过来便忙着架开她。

    “别擦我了,擦桌子……还有你。”我发现我还真没少喷,于是我把她在我们回禅达时给的那条手绢也拿出来放在桌上,倒是洗净叠平了,“不够这儿还有。”

    小醉忙着,一边安慰我:“没事的没事的。”

    我很沮丧,一边看着她让自己慢慢振作。

    有事的,我知道我这回又要完蛋。我从来没成功过,我想在这里有一次成功。我死过十七八次,对着坦克冲过,虽然后来趴了,但我不该害怕一个土娼。

    死啦死啦说见了狗冲上去咬,狗咬狗一嘴毛……我想他干什么?

    小醉又一次把屋子收拾利索时转过身来,我已经换了个姿势,看得小醉愣了一下,我现在凳子斜放了,脊背靠着桌子,跷着二郎腿,一只肘支在桌子上,脑袋架在巴掌里——我猜我现在像个嫖客了。

    “你……还难受啊?”她问。

    “我不难受。你还好吧?”我答。

    “还好。”

    我像一个嫖客在谈论嫖资,“我没钱。两个罐头太少了,你也不够吃多久。下次我再给你带两个过来。”

    “……不要吧?那个很贵的。”

    “我们倒天天吃。粮是拿命换的,可也是瞎子派的,这顿罐头下顿也许糠,我们不吃白不吃,你也不拿白不拿。”我说。

    “真的不要啦。你们是禅达的救星,你们在南天门打,我们在这边都哭了。我旁边有个老爷爷在烧香,他说这是天威星下世了。”

    我看了看我跷着的脚尖,“……什么星?”

    “就是天威星双鞭呼延灼啦,梁山的五虎将啊。老爷爷说他还大战金兀术。手绰双鞭,跃马关前,一声大喝:‘金贼听过梁山好汉呼延灼没有?’然后杀退金兵三百多里,连金兀术都差点儿被他打死了。可呼爷爷年纪太大,八十了,后来累死了。还有个老爷爷……”

    我看了看我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来的脚尖,“怎么那么多老爷爷……”

    “这是个禅达的老爷爷,他不要逃难,就在宗祠里上吊,绳套都拴好了,一听说江边守住了,就站在凳子上笑死了。”小醉说。

    我看了看我已经放下来的脚尖,“……怎么都死了……”

    “我也不知道。都听人说的。现在外边都在说禅达是你们那个什么师长救的,你千万不要信。”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地那样叮嘱,说:“我……没有信。”

    小醉说:“我们老百姓都知道是你们救的。我哥就说,说什么运筹帷幄,死得归不了家的全是袍泽弟兄。现在禅达城里到处都是长明灯,你看见没有?我们私下里说好了,那是祭你们的。”

    我想了想这一路确实看见过很多那玩意儿,就是放在门口,用瓦片搭了个遮风棚的小油灯,本地人用它来招魂,就连小醉的门口也有一个。我来时还曾看着它奇怪此地怎么会忽忽地死了这么多人。

    “我……可没死啊。”我说。

    “死了很多啊。大家说都是外乡来的孩子,一户引一个回家,让他们逢年过节的也有点酒食冥纸。所以你千万不要拿东西给我了,你要什么来我这里拿好了……只要我有。”

    我已经完全坐正了,我沮丧地站起身来,把凳子放正了,“呼延是复姓,呼延灼是姓呼延名灼,你要叫他呼延爷爷才对。”

    小醉愣了一下,“啊?说故事的老爷爷也说呼爷爷,下回我告诉他,呼延爷爷。”

    正文 第四十五章

    我站在那儿,就我一向的作派来说,站得很军人了,我发着呆。我知道又完蛋了。我的教育让我像吊在半天里的阿译,上不去的同时也下不来。

    如果要找个借口,在文黛面前的失败我归因于对包办婚姻的内心反抗,而这败于什么?……败给我当不起的荣耀还是死人?

    “我走了。”我说。

    小醉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就走啊?”

    “不知道来做什么……军务……那个繁忙。”

    小醉几乎是沉痛地“喔”了一声。

    我走了,但是站在门口掀帘子的时候我更加能看到小醉的孤寂,我转回身来,尽我最大的恭敬和内疚鞠了个躬,“对不起了。真是扰你了。”

    小醉瞪着我,我不知道她怎么着,也不知道为了哪出就哭了。我有点儿发傻,想碰触她又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心有邪念而犹豫,我终于碰触她的时候她才开始说话,有点儿断续,女人哭诉的时候总是不知道哭第一,还是诉第一。

    “不是啦……我哥一年没回来了……你来我很高兴啦……他川军团的弟兄也不来了……这院子都看惯穿军装的了……它不习惯了……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说很难听的话,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哥的兵说他在外边养了个女人,我哥说哪有的事……我知道他的饷都给我了,他是找了个女人养他。他跟你一样很讨人喜欢的……我现在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去找她说话,我那时候生气了……这里真是太难过了……”

    我愣着,我都不知道我在不在听,我挠着脖子也挠着因愈合在发痒的伤口,找来一条手绢又找来一条,却发现两条都脏着。我叹着气,转着圈,搓着手,门外有人在砸门,是砸门而不是敲门,我停止了转圈看着那门。

    小醉哭着说:“隔壁王大妈……每天缠人说长道短,一说半天……不管她……。”

    于是我在好气好笑和好哭中终于有了勇气抚摸着她,“不管他,王八管他……小醉,你看我也回来了,我会常来,哭什么嘛,不哭。”

    小醉说着四川话,“我想你想得都快要死了。”

    我听得懂,如此之混乱,我混乱地心花怒放,几乎咧开一个混乱的笑容。

    但要命的是往下她说的那句我也听得懂,“我们回四川吧,哥。”

    而门外已经开始叫嚣,说长道短的王大妈也许存在,但现在外边砸门的是一个喝醉的鲁男人,那人乱叫到:“会不会做生意啊?来月事了你也要挂个牌啊!”

    小醉哭着胡乱说着:“……是隔壁王大爷啦……脑袋有问题的……不要理他。”

    门外那个人显然是在否人小醉说的话,“老子上回给的双份钱呢!说了下回来。光收钱你也要做事啊!”

    小醉勉力地编着谎话,“……脑袋有问题还喝多了……”

    我闷着,闷一会儿后掀起门帘,院里有一截锹把。

    我出来,捡起那截锹把,我看了看门。小醉追了出来,怕门外那位说得更多,她不敢吱声,只是猛力想把锹把给夺走。

    我看着门。

    外边是一个我的同类。区别只是他揣的是钱,我揣的罐头。

    于是我转向院里那几块我曾撼过而没撼动的石头,现在我有了一根杠杆和根本无处渲泄的愤怒,我成功地把它撬了起来,让院里有了石座。

    门外已经没声了,那哥们儿显然是已经走人了。

    我站直了,累得眼冒着金星,小醉愕然地看着我。

    “你……你不能老在屋里呆着,你要晒阳光啊!”我说。

    然后我看着这个千疮百孔的院子,一个全无生活能力的人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年,要料理而没料理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我看了看房顶,“烟囱方向不对啊!哪个地方都有常风向的,这方向,烟倒呛着自己了!”

    小醉绝对讶然地啊了一声,“我以为就是这样的。”

    我开始挽着袖子,那是个大工程,“没办法,真拿你。”

    然后小醉跟着,我去和烟囱决战。

    我蹲在收容站外的路面上,泥蛋和满汉在他们的哨位上唤着我。我累得要死,早上还崭新的衣服已经是灰一块土一块油烟子好几块,我望着禅达的暮色。

    泥蛋叫我:“烦啦,你进来撒。”

    我学他说话,“不进来撒。”

    满汉也招呼我,“来给我们讲打仗。”

    我没有一点儿心情,“我放屁的。我没杀过人,我吃斋念佛的。”

    “鬼信嘞。”

    “我放的就是鬼屁。”我说。

    收容站里传来人渣们做饭时必有的嘻闹,腾着巨大的烟雾。我的身边也有一座长明灯,我看了眼泥蛋和满汉,那两货冲我涎笑了一下。

    于是我回了头,靠在墙边,仰着头,看着炊烟竭力想升入云层,然后在一个遥不可及的位置上便被吹散。

    我累得要死,一边想着再有空得去帮小醉把活干完。我没法儿在她那做一个销金的醉汉,哪怕是销紧俏的罐头,因为在她眼里我不是别人。

    我们没法儿摆脱死了的一千人,以前一万都可以轻松忘掉。这回我们被诅咒了,下咒的人叫死啦死啦。他死了,他该死。

    泥蛋和满汉忽然都跑到我身边站着,我诧异地看了看他们,再看了看他们的哨位,原来是狗肉大摇大摆地站在他们的哨上了。

    然后我远远看见一个人过来,即使是步行,他也快得像炮弹。那家伙是迷龙,新发的军装又给撕破了,嘴角有血痕,脸上有抓痕,拳头不知道打什么打肿了。

    “他还真是,晚饭说爬也得爬回来。”泥蛋说。

    我跟迷龙打招呼,“迷龙回来啦?找着人打架啦?”

    迷龙斜我一眼,“你跟我打?”

    “你一定能把自个儿作死,早晚的。”我说。

    于是迷龙开始冲我扑打翅膀,“小鸡!小鸡!”

    我刺激他,“老婆孩子都跟死胖子跑了,这年头胖子没好人,可能把你老婆孩子养得肥肥的。”

    迷龙仰天长啸:“狗卵子!”

    他叫完了就冲天吸了吸鼻子,可能对我们他是怎么也不好意思打的吧,所以他又输了,一头扎进收容站。

    郝兽医在门口叫我:“烦啦,吃饭啦!”

    我应道:“再坐会儿。不想进去。”

    老头儿提醒我:“今天量不够。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送吃来。”

    “来啦来啦!”我一骨碌起身照收容站里扎。

    我的狗友们在院角支着锅,一锅饭正被七手八脚抢盛着,果然是不大够,我抢了个碗照里扎,狠刮着锅底。

    菜是咸菜头,也被稀里哗啦抢着。

    蛇屁股问:“罐头呢?罐头叫烦啦偷走啦。”

    我低着头,连咸菜头都不抢了,我猛扒饭。

    不辣涎笑着说:“快活不,烦啦?”

    丧门星贱笑着替我回答,那表情实在有辱武德,“快活死了。”

    “快活得都不愿意进来跟我们待着了。”蛇屁股说。

    迷龙坐在我们的圈子外,一碗饭盛得冒了尖儿,也不吃,阴郁地看着我们。但是连郝兽医也在傻笑。

    不辣催我:“快活就要说出来啊,让我们也快活。别装扒饭了,这里的规矩进了碗就没人抢你的。”

    “他喜欢吃独食。”阿译说。

    我瞟了阿译一眼,阿译见势不好立刻低头扒饭。

    我对他说:“拿你上桌我绝不吃独食,吃不消你。”

    蛇屁股欢呼:“好啦,烦啦正常啦,我还以为他触邪啦。”

    不辣一叠声地催:“说说说说说说。”

    我拉了个长调高呼:“累-死-啦!”

    然后他们等着我往下,虔诚得连我又往嘴里扒饭时都保持着寂静。

    丧门星有些失望,“……啊?两罐猪肉,三个字?”

    “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够了吧?”我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扒饭。

    蛇屁股边吃边说:“害得郝老头子晚上都要做春梦。”

    郝老头子叫冤:“我儿子都跟你们一般大了!关我什么事啊?”

    不辣揭发他:“等得口水滴滴的,烦啦还不说。这个没正经的死老东西。”

    郝老头子继续叫冤,尽管不辣说的也是实情,“这么说我,你们晚上要被雷劈的。”

    蛇屁股把矛头指向我,“弹药金贵。雷公要劈也先劈没天良的烦啦。”

    “然后是老色鬼郝兽医,他儿子都跟我们一般大了,还想女人。”不辣仍然不放过郝兽医。

    丧门星点头,“对。”

    郝兽医啐了一口,“呸。”

    不辣对蛇屁股说:“屁股,晚上睡得离没天良的和老色鬼远点,给雷公让路。”

    我越听着越不成话,决定反击,“雷公他老人家眼神不好,跟咱们炮兵似的又打歪了——你们猜打着谁?”

    丧门星问:“谁?”

    我瞅着他们每一个人,每个人都准备好被我再损。我想起后边还有一个,我看迷龙,迷龙正低头打算扒第一口饭,被所有人瞅着便抬头瞪着我们。

    这时门外有人问路:“大哥,劳动下金口,这里有不有一个川军团?”

    我们往那边翻了一眼,一个兵在那儿问泥蛋和满汉的路,这关我屁事,我回头又瞅着迷龙。

    他把一整碗饭砍在我们中间,跳了起来,“王八犊子狗卵子瘪孙……!”

    我们有好几个人以为他要对我们发飙,拉出一副招架或者逃开的架势,我们没机会反应更多,因为迷龙只骂了九个字,已经冲过去撞在问路的人身上,那家伙比迷龙胖大,但被迷龙这一家伙给结结实实撞摔在地上。

    我们过去的时候迷龙已经骑在那胖子身上,咣咣地给了人好几拳。

    边打边问:“我老婆呢?死胖子!我儿子?这肥膘你在怒江里泡出来的?打不烂你的五花肉是不是?我老婆……”

    丧门星忽然给了迷龙腰眼上一脚,迷龙先瞪他,然后才顺着我们的视线看向门口。

    有俩人被这阵殴打和叫喊给勾了过来——迷龙老婆和雷宝儿站在收容站的门口。

    迷龙在嚎,真个是声震四野,他把腰佝偻到这样一个程度,以至你很想对他的屁股来上那么几脚,但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脑袋拱在他老婆的Ru房上,他在干嚎中,脑袋也在不断往最温软的地方拱动,以至你不知道他到底是久别重逢还是色心大起。

    他老婆只好把我们罔顾,抚摩着迷龙的顶瓜皮,“好啦,好啦。”

    雷宝儿看了一会儿,也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转去跟狗肉对眼了。大部分人转去吃饭,郝兽医牵了雷宝儿,把自己那碗给了他,其他几个又匀给了老头子一点儿。

    我和丧门星几个去把仍仰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那个死胖子给弄了起来,他那身五花肉被迷龙收拾得不轻,揉着腰眼子靠在那说不出话来。

    死胖子叫时小毛,在某支被打散的部队里曾是PK37型战防炮炮手,炮兵的条件远好过我们,所以他拥有我们都想掐的五花肉。

    死胖子一生只钟情一件事,他曾见过国军用150榴弹炮轰击日军,从此一见倾心,言必贬维克斯,言必赞克虏伯。后来我们就叫他克虏伯。

    丧门星使出了一看就是会家子才有的功夫,让克虏伯横担在门口的沙袋上,咔吧一声,这回克虏伯真站不起来了。

    他几乎把迷龙老婆推下怒江,但转头一看她的丈夫在南天门上,便转回头做了护花的肉墙。他过了江便开始找迷龙所在的部队,但我们在编制里不存在,所以他找了二十多天,一路要着饭。

    克虏伯在丧门星和郝兽医的联手下被治得祖宗十八代的惨叫,他的鞋都在那一摔中飞了,我去捡了起来,看了看鞋底上磨出的破洞。

    于是我捏着鼻子,就那个破洞看在哄着雷宝儿吃饭的蛇屁股,整治克虏伯的郝兽医和丧门星,和窝在老婆Ru房上起劲嚎的迷龙。

    也许最近我们军装穿得还像个人样,但我们的起居之处绝不像样,一个屋里几堆稻草而已,没啦。

    克虏伯坐在其中一堆稻草上,他痛得至今还没说过一个字,而且现在不揉腰了,愁苦地揉着肚子。而郝兽医的文治和丧门星的武治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丧门星说:“你再让我来一次,准好。没有不好的!”

    而郝兽医拿着他的针,“你个土郎中,这是人呐,扎尾闾|岤就好啦。”

    “不对。百会倒在地,尾闾不还乡。”

    克虏伯嚷嚷:“肚子痛。”

    郝兽医说:“这个是章门|岤了。”

    丧门星否定郝兽医的说法,“嗳呀。章门被击中,十人九人亡。”

    “饿了。”克虏伯说。

    那两位面面相觑着,幸好我拿了碗饭过来,而且菜不止咸菜头,略丰盛一点儿。我把它递给克虏伯,啥也不用说了,他埋头开吃。

    郝兽医问我:“哪儿还有饭?”

    “满汉和泥蛋给的。满汉说禅达人重情义,死胖子有情义,泥蛋说他娘的好像普天下有谁不重。”我说。

    丧门星点头,“嗯,云南人是重情义。”

    我和老郝只好面面相觑地看着他。

    老头点着头说,“有点儿缺,都看重,嗯,就是有点儿缺。好像钱似的,好像饭似的,嗯,是这个理。”

    “你这是啥脑袋撞了屁股的哲学啊?”我问他。

    “肚子痛。”克虏伯又重复那仨字儿。

    我们看他,差点儿没仰过去,他又原来那样坐在那儿,空碗放在旁边,即使是喝水我也不会有这么快的。

    “……脐上还是脐下?”郝兽医问。

    “饿了。”

    我说:“我……我去骗雷宝儿叫我爹去。”

    郝兽医也打算溜,“我瞅雷宝儿叫你狗狗去。”

    我们谁都没溜成,因为迷龙一脑袋撞了进来,差点儿没把我们顶死。迷龙现在是一副和气生财的鸟样,一手一个扶住了我和兽医,“让让,对不住,哥们儿……”然后他径直趋向坐在那看着他干瞪眼的克虏伯,“胖子,站起来。”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克虏伯都吓得不敢吭声了,连刚摔的都好了,马上就站了起来。“站好。站这儿。”迷龙摆弄着对方,找着位置,很像上相馆里照个相碰上个很事儿的照相师,但鉴于迷龙手上并无相机,所以也很可能是尽他能为给人来上一拳。

    我试图制止他,“……嗳,迷龙?”

    迷龙让我住嘴,“闭嘴啦,你话太多了。——站好了,哥们儿。嗳,就这样。”

    然后他跪下来,不折不扣给克虏伯磕了三个响头。

    我们愣着。我们沉默。然后他半点儿不耽误地起来。

    “就这事儿。没了。你们接茬儿忙。谢了胖子,有人欺你报我字号,我叫迷龙。我有事走了,我忙。”最后两字他都在门外说的了,我们瞪着门,然后瞪着克虏伯,克虏伯翻了我们一眼,然后扑通又坐回了草堆上。

    “腰痛。”他说。

    丧门星看着我,问“……他刚不都好了吗?”

    “饿了。”克虏伯说。

    我边说边往门口溜,“……我走啦,走啦走啦。”

    丧门星还没有转过筋来,“这怎么治啊?”

    “你治就好了。我也走啦,走啦走啦。”郝兽医也边说边溜。

    我们关上了门,把心智反应不算快的丧门星和刚投胎的饿鬼关在屋里。

    我和郝兽医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还没落黑,迷龙就拥着他老婆的肩,几乎是把人擞进去的,雷宝儿习惯成自然地跟进去,没多久就郁郁地出来。

    我骂道:“他妈的。”

    郝兽医跟着骂道:“他妈的。”

    不辣恨恨地走过来,恨得直摔手,“他妈的。”

    蛇屁股也过来扎堆,“他……”

    我们一起戟指着他,“不许说粗话!”

    蛇屁股脖子一梗,“他儿子的!他儿子跟谁睡呀?”

    我们一起看那小子,那小子像老婆还没回来的迷龙一样看着我们,我们一起找倒霉蛋儿,我们看阿译,阿译正在莳弄他的树根,哼着他的野花蓬草闲春生。

    “他睡不着就哼那破歌,要死人的。”我说。

    于是我们一起看着狗肉,狗肉被我们看得莫名其妙,但我们终于把它看得呜咽了一声。

    我们的灾难来临了。

    1

    我坐在屋里的草堆上,我和郝老头儿一个屋,我们一起看着站在屋里那个苦大仇深的孩子,我们听着外边的狗叫,没错,是狗肉在叫。

    但是狗肉这晚上不睡,它鬼叫,我们听过它咆哮和呜咽,但它本质上仍是一条沉默是金的狗,可这晚上它象土狗一样鬼叫。

    但是说真的,这不怪它。

    三声狗叫后,便是一个男人叫唤了一嗓子,你可以把它联想成任何什么,但就是不像叫床。

    我皱了皱眉,咬了咬牙,再一次向雷宝儿展开攻势,“叫爸爸。”

    “小鸡。”

    迷龙的屋子里传来迷龙的叫声:“啊啊!“

    雷宝儿叫得我脸色都变了,幸好我明白那并不是他那不肖之父的授意。

    “叫爸爸。”我坚持。

    “小鸭鸭。”

    “哇呀!”迷龙大叫。

    狗在叫着,迷龙也在叫着,啊啊哇呀哇呀呀的,你简直可以觉得某个莽勇过剩的贼正在发力攻打生铁铸的大门,而门里一条看门狗在给他打着鼓点儿。我们尽量装着啥也听不见,直到你根本没法再装的时候。

    “这……这……这可是真太乱了。”我说。

    郝兽医转移着孩子的注意力,“听不见听不见。叫爷爷,孩子。”

    雷宝儿乖乖地叫:“爷爷。”

    “哇呀呀!”迷龙仿佛在呼应他儿子,紧接着来了一嗓子。

    我错愕地看着郝兽医。郝兽医老脸泛了花,禁不住得意,“晚上跟爷爷睡,啊?”然后他还要跟我炫耀,“没办法,真没办法,都说小孩子看得清人肺腑呢。”

    “屁的肺腑。叫爷爷。”我就不相信了。

    雷宝儿叫:“泥鳅。”

    又来了,迷龙大叫:“啊哈哈!”

    “……这是人动静吗这个?!”抱怨道,然后听着连我们这屋都震响了一下,而我明知道两屋子根本没连着,“这是日本鬼子炮击啊!拆房子啊这是!”

    郝兽医摇手不迭,“小孩子小孩子!……宝儿,爷爷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有个地方只有大老虎,没有驴子,有个人运了头驴子过去……”

    雷宝儿接口:“驴子把老虎踢了,老虎把驴子吃了。”

    “好孩子好孩子。有个杀猪的卖肉回来,碰见一头狼……”郝兽医换了个故事。

    雷宝儿又没有让他讲完,“缘木求鱼,狼则罹之。实可笑也。”

    郝兽医错愕着,我干笑着,“有钱人,家教好得很呢。我五岁就能背《出师表》,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

    迷龙嚎出一嗓子:“一更啊哩呀月牙出正东呀!梁山伯懒读诗经啊!”

    我活活地呛在那,那小子倒是不唱了,但我也什么都不要往下说了,我瞪着迷龙所在的方向,好像我能看穿墙。墙倒是没事,可门开了,不辣和蛇屁股,难兄难弟,一脸苦楚,抱着稻草,站在外边。

    不辣抱怨:“你说他做事就做事。干吗还要唱啊唱的?”

    郝兽医提醒道:“小孩子小孩子。”

    蛇屁股说:“你们这屋最远。我睡你们这屋。”

    不辣提出要求:“我也睡。”

    “睡得着请便。”我无所谓。

    蛇屁股赞叹道:“这屋好多了。”

    我催他们,“请便请便。睡得着快睡。他一开工你就觉得鬼子过江了。快睡快睡。”

    那两家伙当了真,忙不迭摊上草就睡。

    刚趴下迷龙就开工了,“依得儿呀得儿哟哟哟哟―得儿啷叮当!”

    不辣简直是跳了起来,冲着那鬼叫来的方向嚎了回去:“郎从那门前过哟!妹在那家里坐喽!”

    我也扯嗓子起哄:“……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好极了好极了。你们就一路鬼叫到天明,那嗓子就够陕北沙子味了。我也就回家了。”郝兽医说。

    蛇屁股恨恨地说:“什么世道啊?女人不叫男人叫,我本想听个女人声…”

    迷龙接着唱:“金戒指啊不哇是啊值呀钱的宝哇!依个呀儿呦!”

    郝兽医接着叹:“小孩子小孩子!”

    “我爷爷也喜欢唱戏。你们把他埋了。”小孩子说。

    郝老头儿心痛得不行,“嗳哟,可怜孩子,过来跟爷爷睡。”

    雷宝儿是早困了,拱过去就睡。

    我一边撕着纸片堵着耳朵,一边看着老头子对那小混蛋轻拍轻摸的,“我们才是可怜孩子。这动静小孩子是不怕的,我们?我宁可迷龙来这屋敲锣打鼓。”

    我一边说一边用脱下来的衣服包住了头,把颗头包得严严实实像颗布头:“我给他一个钟头,我看他能闹腾过一个钟头。”

    蛇屁股、不辣一看这行,连忙模仿,连郝兽医也学。

    不辣吹嘘:“要我的话,一个钟头就不大够。”

    我把我的布头脑袋拧向了那个大言不惭的小子,“哼!”

    然后我把自己砸在草堆上。

    鸡在叫。晨光初见。

    “八月呀秋风啊冷飕飕哇——!”迷龙还在唱。

    蜷在哨上的满汉被惊得猛弹了一下,然后挣扎着醒了,“……泥蛋,你怎么不来换我岗啊!”

    泥蛋就睡眼惺忪从他窝里出来,“我困的啊。睡不着。”

    “王二姐坐北楼好不自由哇哎哎咳呀-!”

    狗肉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呜咽了一声。迷龙赢了,狗肉已经累趴下了。

    我们的屋里现在很挤,因为那几个——丧门星、阿译、克虏伯也都来了,我们坐着,躺着,趴着,用布包着头或者不包着头,塞着耳朵或者不塞着耳朵,瞪着眼或微阖着眼,咬着牙或者不咬着牙——并且我们又有了新的声源:克虏伯在屋里都找不着地方放他的胖大身躯了,丫不包头不塞耳朵,仅仅是往墙上一靠,便睡得鼾声连天。

    一夜引亢,直至天明。

    离叫驴迷龙最远的屋被认为世外桃源,人们络绎地赶来印证一个真理:桃源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一去六年没回头呀,想二哥我一天吃不下半碗饭……”

    迷龙一直唱,我们就是听着,已经不抗议了。但克虏伯的鼾声顿转高亢,以酣梦表示着抗议。高亢到连我都扯掉了包头,表情怪异地看着克虏伯。

    阿译躺着,失神地望着屋顶,“嗳呀。”

    桃源还是存在的,存在于一个死胖子油腻的心里。

    不辣忍无可忍,拿小石头瞄克虏伯,问题是他瞄了半天也是听风辩器,根本就不扯掉他的包头——最后摔我脸上了。

    我生气地说,“把尿片子脱了行吗?我早受够了呀!”

    “脱了脱了。捂死我了。”不辣扯掉他的包头便瞪着克虏伯发呆,“猪也都醒了,他怎么就还能睡着?”

    阿译失神地躺着,望着屋顶,又“嗳呀”一声。

    我揉着被石头摔过的脸悻悻报复,“是啊,猪也都醒了。”

    蛇屁股是把头拱在墙角里这了这晚上,而现在他在呜咽,“一晚上啊一晚上,这是个人吗?”

    我绷着一夜未眠熬成了青白的脸,“是个人。鸟人。”

    蛇屁股问丧门星:“你叫董刀,你懂刀还是懂剑啊?”

    丧门星看着不那么憔悴,他一副抵御心魔的样子打着坐,虽然这让他看起来很有德的样子——问题是他那样盘了一晚上。

    因为打着坐,丧门星也谦逊地回答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我不懂剑。”

    蛇屁股追问:“那你就是会家子啦?”

    “……谈不上。学无止境。”

    阿译望着屋顶,失神地躺着,接着“嗳呀”。

    “你们会家子能搞一晚上吗?”蛇屁股想问的原来是这个。

    丧门星弊了很长时间,吁出口长气,“……心净,自然凉。”

    不辣蹦了起来就去摸丧门星,“你让我摸摸,我看你怎么个凉。”吓得丧门星左支右搪招架不迭。

    似乎睡着的郝兽医其实没有睡着,闭着眼对我们要死不活地念经:“小孩子啊小孩子啊。”

    阿译失神地躺望屋顶,“嗳呀。”

    我打断他,“行行好,你嗳呀一晚上了。”

    阿译反击我:“你们也行行好吧,你们也整晚上连炒带炸呀,几百只三黄鸡啊,上海城隍庙啊。你昨天不是做过了吗?你都说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倒头睡啊!你怎么也这么大反应啊?!”

    郝兽医念叨着:“小孩子啊小孩子。”

    我瞪着阿译,这小子活是一晚上憋出来的,猛力地一下回击还真让我噎住了,最重要的是他直中要害了。

    “……我饿了!”我说。

    “我也饿了。”我们瞪着像是从不曾睡过的克虏伯,他瞪着我们——原来只要说饿了便可以让他不再打鼾。

    “……今天吃什么?”阿译问。

    郝兽医说:“没存粮了。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送来。”

    我看看克虏伯,说:“这里有一张口顶得八张口,就是万一送来了怕也是不够。”

    不辣问他:“嗳,胖子,你没地方去吗?”

    克虏伯很木然地挠挠自己的头,“去哪儿?哪儿去?”

    一直在爬起来又躺下去,躺下去又爬起来的蛇屁股正爬起来,于是一骨碌躺下骂广东话:“天公啊,你唔好甘样对我啦……我也饿了。”

    郝兽医揉着眼睛爬起来,并且尽量不扰到睡他旁边的雷宝儿,“别闹了别闹了。迷龙都不闹了。”

    这倒提醒我们了。不辣扒门上看着,“妈个巴子,他起来了。”

    一直在盘膝危坐的丧门星把自己放倒在地上:“我困了……我睡了,有吃的叫我。”

    不辣看了看他,“原来就是这么个心净自然凉。我再也不服气什么会家子了。”

    丧门星也不理,放倒自己时被自己兄弟的骨殖差点儿没硌断肋骨,他给挪了挪位置,顺便对骨头絮叨了两句:“得罪得罪。睡啦睡啦。”

    刚又一次爬起来的蛇屁股看了看闭眼就着的丧门星,又一次把自己拱回草铺里——而我们睡眼惺忪呵欠连天地起床。

    我们揉着眼睛打着呵欠,站在门外。我先看见的是泥蛋和满汉,那两位像我们一样熬得脸色青白,在清晨的阳光下像欠水浇的庄稼,苦兮兮地和我们对眼。

    然后我看见迷龙,那个臭不要脸的正提了几桶水,在院角里洗着自己,水自然是凉的,每一瓢下去时都叫迷龙的哼歌带着激灵声。

    “……划了东墙我划西墙,划满南墙划北墙,划满墙那个不算数呢,我登着梯子上了房梁……”

    不辣直犯纳闷,“你说他这会怎么就知道小声了呢?”

    郝老头子苦笑着,“情难自控,嘿嘿,那会是情难自控。”

    我说:“他啥时候又自控过呀?”

    “——迷龙,你老婆呢?”不辣冲着臭不要脸的那个人叫。

    不辣是怒气冲冲一脸恶意,迷龙却简直是一脸童贞地回过头来,还伴着凉水刺在身上的激灵声,“睡着呢睡着呢,旅途劳哪么顿呀,对不住对不住。”

    我跟不辣说:“没用的。现在心情好了,你踩他都行,人只当你跟他好交情。”

    不辣恨得只好抽自己,“碰上这么个人——我祖上真没积德!”

    这时我们听着院子外边响起的车声,它在这里停下了,二十多天来车停在我们这里只会有一件事——于是我们奋勇地走向门口。

    不辣叫着:“来了来了。”

    郝兽医说:“这回这吃的来对时辰了。就是天天闲饭,受之有愧啊。”

    “愧的话你就快叫蛇屁股起来做饭去!”我对他说。

    郝兽医拍着脑门子就转身,“对对对对……”

    他那个身没转完就僵在那块儿了,今天来的不止几个背着米面的兵,很久不见的张立宪和何书光也在其列,并且没有米面,整队人全都拿着枪,并且以精兵的效率立刻拉开了一个队列,所欠也就是没拿枪对着我们而已。

    张立宪问:“这里是二十一个,全都在吗?”

    迷龙拿衣服围着下身,一路飞跑着过来,也不说话就是护在他的门口,而我们对这种最好别回答的问题也保持沉默。

    泥蛋答道:“……在。都在!”

    张立宪简单地命令道:“全押上车。”

    然后他带来的兵们便开始行动起来。我们是首当其冲的那批,而迷龙在人的推擞下可劲拧着身子和人瞪眼,这是个好事,人只对付他了,没去推开他身后的房门。

    正文 第四十七章

    二十一个人都挤在一辆车里可实在够挤的,而我们齐刷刷瞪着在车下挣扎着不肯上来的第二十二个:那是克虏伯。他辩解着:“我真不是这儿的!我过路的!……”

    脚踹在他的胖屁股上,枪托杵着他肩头上的厚肉。

    然后下边擞着,我们已经在车上的也使劲儿,把这大块肥肉给弄进了我们中间。

    他问:“这是去干啥呀?”

    不辣阴着脸说:“枪毙!”

    克虏伯又问丧门星:“咱们不闹。董师傅,去干啥呀?”

    尽管被人贵称了姓氏,丧门星仍毫不含糊地“叭勾”了一声。

    克虏伯木了两秒钟,便开始向车下嚷嚷:“我走错路了呀!我真不是这儿的!”

    劣质燃油从排气管里喷出的烟雾差点儿没把他呛死,车已经开动了,张立宪他们那辆车在后边押着我们。

    克虏伯还在努力嚷嚷:“……我就吃了一碗饭!!”

    但是迷龙扒拉他,克虏伯对这个见面就给他一顿暴踹的人心存畏惧,立刻被扒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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