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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部分阅读

    钱。”又行了一回,望见一簇人家。林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林冲迳到店里。

    主人道:“客人,那里来?”

    林冲道:“你认得这个葫芦儿?”

    主人看了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

    林冲道:“原来如此。”

    店主道:“即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

    店家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请林冲吃。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些碎银子,把花枪挑着酒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仍旧迎着朔风回来。

    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紧了。

    再说林冲踏着那那瑞雪,迎着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那两间草厅己被雪压倒了。

    林冲寻思:“怎地好?”放下花枪,葫芦,在雪里;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搬开破壁子,探半身入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

    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得一条絮被。

    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寻思:“又没打火处,怎生安排?——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作理会。”把被卷了,花枪挑着酒葫芦,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里来。入得庙门,再把门掩上。傍边正有一块大石头,拨将过来靠了门。入得里面看时,殿上塑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侧边堆着一堆纸。团团看来。又没邻舍,又无庙主。

    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和毡笠放供桌上;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却把葫芦冷酒提来慢慢地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

    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

    林冲跳起身来,就缝缝里看时,只见草料场里火起,刮刮杂杂的烧着。当时林冲便拿了花枪,却待开门来救火,只听得外面有人说将话来,林冲就伏门边听时,是三个人脚响。

    直奔庙里来;用手推门,却被石头靠住了,再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道:“这一条计好么?”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没得推故了!”

    一个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四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没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

    又一个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待走那里去!”

    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

    又听得一个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

    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

    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

    林冲听那三个人时,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虞候,一个是富安,自思道:“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轻轻把石头开,挺着花枪,左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

    三个人都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林冲举手,嚓的一枪,先搠倒差拨。

    陆虞候叫声“饶命”,吓的慌了,手脚走不动。

    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搠倒了。

    翻身回来,陆虞候却才行得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好贼!你待那里去!”劈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膊,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搁着,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

    林冲骂道:“J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

    把陆谦上身衣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回头看时,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

    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

    回来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再穿了白布衫,系了搭膊,把毡笠子带上,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提了枪,便出庙门投东去。走不到三五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了水桶,钩子,来救火。

    林冲道:“你们快去救应!我去报官了来!”提着枪只顾走。那雪越下得猛。林冲投东走了。两个更次,身上单寒,当不过那冷,在雪地里看时,离得草料场远了,只见前面疏林深处,树木交杂,远远地数间草屋,被雪压着,破壁缝里透火光出来。林冲迳投那草屋来,推开门,只见那中间烧着柴火。林冲走到面前,叫道:“众位拜揖;小人是牢城营差使人,被雪打湿了衣裳,借此火烘一烘,望乞方便。”

    庄客道:“你自烘便了,何妨碍?”林冲烘着身上湿衣服,略有些干,只见火炭里煨着一个瓮儿,里面透出酒香。林冲便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

    老庄客道:“我们夜间轮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气正冷,我们这几个吃尚且不够,那得回与你。休要指望!”林冲又道:“胡乱只回三两碗与小人寒。”

    老庄客道:“你那人休缠!休缠!”

    林冲闻得酒香,越要吃,说道:“没奈何,回些罢。”

    众庄客道:“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便要酒吃!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林冲道道:“这厮们好无道理!”

    把手中枪看着块焰焰着的火柴头望老庄家脸上只一挑;又把枪去火炉里只一搅。那老庄家的髭须焰焰的烧着。

    众庄客都跳将起来。林冲把枪杆乱打,老庄家先走了,庄客们都动弹不动,被林冲赶打一顿,都走了。

    林冲道:“都走了!老爷快活吃酒!”

    土坑上却有两个椰瓢,取一个下来倾那瓮酒来吃了一会,剩了一半,提了枪,出门便走,一高一步低,踉踉跄跄,捉脚不住;走不过一里路,被朔风一掉,随着那山涧边倒了,那里挣得起来。

    大凡醉人一倒便起不得。当时林冲醉倒在雪地上。

    却说众庄客引了二十馀人,迤枪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时,不见了林冲;却寻着踪迹,赶将来,只见倒在雪地里,花枪丢在一边。

    众庄客一齐上,就地拿起林冲来,将一条索缚了,趁五更时分把林冲解投一个去处来。

    那去处不是别处,有分教∶蓼儿洼内,前后摆数千支战舰艨艟;水浒寨中,左右列百十个英雄好汉。

    正是∶说时杀气侵人冷,讲处悲风透骨寒。

    毕竟看林冲被庄客解投甚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豹子头林冲当夜醉倒在雪里地上,挣扎不起,被众庄客向前绑缚了,解送来一个庄院。只见一个庄客从院里出来,说道:“大官人未起,众人且把这厮高吊起在门楼下!”看看天色晓来,林冲酒醒,打一看时,果然好个大庄院。林冲大叫道:“甚么人敢吊我在这里!”那庄客听叫,手拿柴棍,从门房里走出来,喝道:“你这厮还自好口!”

    那个被烧了髭须的老庄客说道:“休要问他!只顾打!等大官人起来,好生推问!”众庄客一齐上。林冲被打,挣扎不得,只叫道:“不妨事!我有分辩处!”只见一个庄客来叫道:“大官人来了。”

    林冲朦胧地见个官人背叉着手,行将出来,至廊下,问道:“你等众打甚么人?”

    众庄客答道:“昨夜捉得个偷米贼人”那官人向前来看时,认得是林冲,慌忙喝退庄客,亲自解下,问道:“教头缘何被吊在这里?”

    众庄客看见,一齐走了。

    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小旋风柴进;连忙叫道:“大官人救我!”

    柴进道:“教头为何到此被村夫耻辱?”

    林冲道:“一这难尽!”

    两个且到里面坐下,把这火烧草料场一事备细告诉。

    柴进听罢道:“兄长如此命蹇!今日天假其便,但请放心。这里是小弟的东庄。且住几时,却再商量。”叫住客取一笼衣裳出来,叫林冲彻里至外都换了,请去暖阁坐地,安排酒食杯盘管待。

    自此,林冲只在柴进东庄上住了五七日,不在话下。

    且说沧州牢城营里管营首告林冲杀死差拨,陆虞候,富安等三人,放火延烧大军草料场。

    州尹大惊,随即押了公文帖,仰缉捕人员,将带做公的,沿乡历邑,道店村坊,画影图形,出三千贯信赏钱捉拿正犯林冲。

    看看挨捕甚紧,各处村坊都动了。

    且说林冲在柴大官人东庄上听得这话,如坐针毡。俟候柴进回庄,林冲便说道:“非是大官人不留小弟,争奈官司追捕甚紧,排家搜捉,倘或寻到大官人庄上时,须负累大官人不好。既蒙大官人仗义疏财,求借林冲些小盘缠,投奔他处栖身。异日不死,当效犬马之报。”

    柴进道:“既是兄长要行,小人有个去处,作书一封与兄长去,如何?”

    林冲道:“若得大官人如此周济,教小人安身立命。只不知投何处去?”

    柴进道:“是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地名梁山泊,方圆八百馀里,中间是宛子城,蓼儿洼。如今有三个好汉在那里扎寨:为头的唤做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唤做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唤做云里金刚宋万。那三个好汉聚集着七八百小喽罗打家劫舍。多有做下迷天大罪的人都投奔那里躲灾避难,他都收留在彼。三位好汉亦与我交厚,尝寄书缄来。我今修一封书与兄长去投那里入伙,如何?”

    林冲道:“若得如此顾盼,最好。”

    柴进道:“只是沧州道口见今官司张挂榜文;又差两个军官在那里提简,把住道口。兄长必从那里经过。”柴进低头一想道:“再有个计策,送兄长过去。”林冲道:“若蒙周全,死而不忘!”

    柴进当日先叫庄客背了包里出关去等。柴进却备了三二十匹马,带了弓箭旗枪,驾了鹰雕,牵着猎狗,一行人马多打扮了,却把林冲杂在里面,一齐上马,都投关外。

    却说军官在关上,看见是柴大官人,却都认得。原来这军官未袭职时曾到柴进庄上,因此识熟。军官起身道:“大官人又去快活?”

    柴进下马问道:“二位官人缘何在此?”军官道:“沧州大尹行移文书,画影图形,捉拿犯人林冲,特差某等在此把守;但有过往客商,一一盘问,才放出关。”

    柴进笑道:“我这一伙人内,中间夹带着林冲,你缘何不认得?”

    军官也笑道:“大官人是识法度的,不到得肯夹带了出去。请尊便上马。” 愈是识法度的愈是肯犯法

    柴进又笑道:“只恁地相托得过?拿得野味,回来相送。”作别了,一齐上马,出关去了。行得十四五里,却见先去的庄客在那里等候。

    柴进叫林冲下了马,脱去打猎的衣服,却穿上庄客带来的自己衣裳,系了腰刀,戴上红缨毡笠,背上包里,提了衮刀,相辞柴进,拜别了便行。

    只说柴进一行人上马自去打猎,到晚方回,依旧过关,送些野味与军官,回庄上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林冲与柴大官人别后,上路行了十数日,时遇暮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又见纷纷扬扬下着满天大雪。

    林冲踏着雪只顾走,看看天色冷得紧切,渐渐晚了,远远望见枕溪靠湖一个酒店,被雪漫漫地压着。

    林冲奔入那酒店里来,揭开芦帘,拂身入去,倒侧身看时,都是座头,拣一处坐下,倚了衮刀,解放包里,挂了毡笠,把腰刀也挂了。

    只见一个酒保来问道:“客官,打多少酒?”

    林冲道:“先取两角酒来。”

    酒保将个桶儿打两角酒,将来放在桌上。

    林冲又问道:“有甚么下酒”酒保道:“有生熟牛肉,肥鹅,嫩鸡。”

    林冲道:“先切二斤熟牛肉来。”

    酒保去不多时,将来铺下一大盘牛肉,数般菜蔬,放个大碗,一面筛酒。林冲吃了三四碗酒,只见店里一个人背叉着手,走出来门前看雪。

    那人问酒保道:“甚么人吃酒?”

    林冲看那人时,头戴深檐暖帽,身穿貂鼠皮袄,脚着一双獐皮穿靴,身材长大,相貌魁宏,支拳骨脸,三叉黄髯,只把头来仰着看雪。

    林冲叫酒保只顾筛酒。

    林冲说道:“酒保,你也来吃碗酒。”

    酒保吃了一碗,林冲问道:“此间梁山泊还有多少路?”

    酒保答道:“此间要去梁山泊虽只数里,却是水路,全无旱路。若要去时,须用船去,方才渡得到那里。”

    林冲道:“你可与我觅支船儿。”酒保道:“这般大雪,天色又晚了,那里去寻船只。”

    林冲道:“我多与你些钱,央觅支船来,渡我过去。”

    酒保道:“却是没讨处。”

    林冲寻思道:“这般却怎的好?”又吃了几碗酒,闷上心来,蓦然想起:“我先在京师做教头,每日六街三市游玩吃酒;谁想今日被高俅这贼坑陷了我这一场,文了面,直断送到这里,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受此寂寞!”

    因感伤怀抱,问酒保借笔砚来,乘着一时酒兴,向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道: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

    江湖驰誉望,京国颢英雄。

    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

    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撇下笔再取酒来。正饮之间,只见那个穿皮袄的汉子向前来把林冲劈腰揪住,说道:“你好大胆!你在沧州做下迷天大罪,却在这里!见今官司出三千贯信赏钱捉你,却是要怎地?”林冲道:“你道我是谁?”

    那汉道:“你不是豹子头林冲?”林冲道:“我自姓张”那汉笑道:“你莫胡说。见今壁上写下名字。你脸上文着金印,如何要赖得过!”

    林冲道:“你真个要拿我?”

    那汉笑道:“我却拿你做甚么!”便邀到后面一个水亭上,叫酒保点起灯来,和林冲施礼,对面坐下。

    那汉问道:“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要寻船去,那里是强人山寨,你待要去做甚么?”

    林冲道:“实不相瞒,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紧急,无安身处,特投这山寨里好汉入伙,因此要去。”

    那汉道:“虽然如此,必有个人荐兄长来入伙?”

    林冲道:“沧州横海郡故友举荐将来。”

    那汉道:“莫非小旋风柴进么?”

    林冲道:“足下何以知之?”

    那汉道:“柴大官人与山寨中王大头领交厚,尝有书信往来。”

    原来王伦当初不得第之时,与杜迁投奔柴进,多得柴进留在庄子上住了几时,临起身又赍发盘缠银两,因此有恩。

    林冲听了便拜道:“有眼不识泰山!愿求大名。”

    那汉慌忙答礼。

    说道:“小人是王头领手下耳目,姓朱,名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氏。江湖上俱叫小弟做旱地忽律。山寨里教小弟在此间开酒店为名,专一探听往来客商经过。但有财帛者,便去山寨里报知。但是孤单客人到此,无财帛的放他过去;有财帛的来到这里,轻财蒙汗|药麻翻,重则登时结果,将精肉片为子,肥肉煎油点灯。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因此不敢下手。次后见写出大名来,曾有东京来的人传说兄长的豪杰,不期今日得会。既有柴大官人书缄相荐,亦是兄长名震寰海,王头领必当重赏。”

    随即安排鱼肉,盘馔酒肴,到来相待。两个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

    林冲道:“如何能彀船来渡过去?”

    朱贵道:“这里自有船支,兄长放心,且暂宿一宵,五更却请起来同往。”

    当时两个各自去歇息。

    睡到五更时分,朱贵自来叫起林冲来。洗漱罢,再取三五杯酒相待,吃了些肉食之类。此时天尚未明。朱贵到水亭上把盒子开了,取出一张鹊画弓,搭上那一枝响箭,觑着对港败芦折苇里面射将去。

    林冲道:“此是何意?”

    朱贵道:“此是山寨里的号箭。少顷便有船来。”

    没多时,只见对过芦苇泊里,三五个小喽罗摇着一支快船过来,径到水亭下。朱贵当时引了林冲,取了刀仗行李下船。

    小喽罗把船摇开,望泊子里去,奔金沙滩来。到得岸边,朱贵同林冲上了岸。小喽罗背了包里,拿了刀仗,两个好汉上山寨来。那几个小喽罗自把船摇到小港里去了。林冲看岸上时,两边都是合抱的大树,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再转将过来,见座大关。关前摆着枪刀剑戟,弓弩戈矛,四边都是擂木炮石。小喽罗先去报知。

    二人进得关来,两边夹道旁摆着队伍旗号;又过了两座关隘,方才到寨门口。林冲看见四面高山,三关雄壮,团团围定;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可方三五百丈;靠着山口才是正门;两边都是耳房。

    朱贵引着林冲来到聚义厅上,中间交椅上坐着一个好汉,正是白衣秀士王伦;左边交椅上坐着摸着天杜迁;右边交椅坐着云里金刚宋万。

    朱贵、林冲向前声喏了。林冲立在朱贵侧边。朱贵便道:“这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林,名冲,绰号豹子头。因被高太尉陷害,剌配沧州。那里又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争奈杀死三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家,好生相敬,因此特写书来,举荐入伙。”

    林冲怀中取书递上。王伦接来拆开看了,便请林冲来坐第四位交椅,朱贵坐了第五位;一面叫小喽罗取酒来,把了三巡,动问:“柴大官人近日无恙?”

    林冲答道:“每日只在郊外打猎玩乐。”

    王伦动问了一回,蓦然寻思道:“我却是个不及第的秀才,因鸟气合着杜迁来这里落草,续后宋万来,聚集这许多人马伴当。我又没十分本事。杜迁、宋万武艺也只平常。如今不争添了这个人,他是京师禁军教头,必然好武艺。倘着被他识破我们手段,他须占强,我们如何迎敌?不若只是一怪,推却事故,发付他下山去便了,免致后患。只是柴进面上却不好看,忘了日前之恩。如今也顾他不得!”重叫小喽罗一面安排酒,食整筵宴,请林冲赴席。众好汉一同吃酒。将次席终,王伦叫小喽罗把一个盘子托出五十两白银,两匹丝来。王伦起身说道:“大官人举荐将教头来敝寨入伙,争奈小寨粮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后误了足下,亦不好看。略有些薄礼,望乞笑留。寻个大寨安身歇马,切勿见怪。”

    林冲道:“三位头领容覆∶小人千里投名,万里投主,凭托大官人面皮,径投大寨入伙。林冲虽然不才,望赐收录,当以一死向前,并无谄佞,实为平生之幸,不为银两赍发而来。乞头领照察。”

    王伦道:“我这里是个小去处,如何安着得你?休怪,休怪。”

    朱贵见了便谏道:“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山寨中粮食虽少,近村远镇可以去借;山场水泊,木植广有,便要盖千间房屋却也无妨。这位是柴大官人力举荐来的人,如何教他别处去?抑且柴大官人自来与山上有恩,日后得知不纳此人,须不好看。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他必然来出气力。”

    杜迁道:“山寨中那争他一个。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时见怪。见的我们忘恩背义;日前多曾亏了他,今日荐个人来,便恁推却,发付他去!”

    宋万也劝道:“柴大官人面上,可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也好。不然,见得我们无义气,使江湖上好汉见笑。”

    王伦道:“兄弟们不知。他在沧洲虽是犯了迷天大罪,今日上山,却不知心腹。倘或来看虚实,如之奈何?”

    林冲道:“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来投入伙,何故相疑?”

    王伦道:“既然如此,你若真心入伙,把一个投名状来。”

    林冲便道:“小人颇识几字。”乞纸笔来便写。

    朱贵笑道:“教头,你错了。但凡好汉们入伙,须要纳投名状。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他便无疑心,这个便叫之‘投名状’。”

    林冲道:“这事也不难,林冲便下山去等。只怕没人过。”

    王伦道:“与你三日限。若三日内有投名状来,便容你入伙;若三日内没时,只得休怪。”

    林冲应承了。当夜席散,朱贵相别下山,自去守店。

    林冲到晚取了刀仗,行李,小喽罗引去客房内歇了一夜。

    次日早起来,吃些茶饭,带了腰刀,提了衮刀,叫一个小喽罗领路下山;把船渡过去,在僻静小路上等候客人过往。从朝至暮,等了一日,并无一个孤单客人经过。

    林冲闷闷不已,和小喽罗再过渡来,回到山寨中。

    王伦问道:“投名状何在?”

    林冲答道:“今日并无一个过往,以此不曾取得。”

    王伦道:“你明日若无投名状时,也难在这里了。”

    林冲再不敢答应,心内自己不乐;来到房中讨些饭吃了,歇了一夜;次日,清早起来,和小喽罗吃了早饭,拿了衮刀又下山来。

    小喽罗道:“俺们今日投南山路去等。”

    两个过渡,来到林子里等候,并不见一个客人过往。伏到午牌时候,一伙客人,约有三百馀人,结踪而过,林冲又一敢动手,看他过去。又等了一歇,看看天色晚来,又不见一个客人过。

    林冲对小喽罗道:“我恁地晦气!等了两日,不见一个孤单客人过往,如何是好?”

    小喽罗道:“哥哥且宽心;明日还有一日限,我和哥哥去东山路上等候。”

    当晚依旧渡回。王伦说道:“今日投名状如何?”林冲一敢答应,只叹了一口气。王伦笑道:“想是今日又没了?我说与你三日限,今已两日了。若明日再无,不必相见了,便请挪步下山投别处去。”

    林冲回到房中,端的是心内好闷,仰天长叹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流落到此,天地也不容我,直如此命蹇时乖!”

    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讨饭食吃了,把那包撇在房中,跨了腰刀,提了衮刀,又和小喽罗下山过渡投东山路上来。

    林冲道:“我今日若还取不得投名状时,只得去别处安身立命!”

    两个来到山下东路林子里潜伏等候。看看日头中了,又没一个人来。时遇残雪初晴,日色明朗。林冲提着衮力,对小喽罗道:“眼见得又不济事了!不如趁早——天色未晚——取了行李,只得往别处去寻个所在!”

    小校用手指道:“好了!兀的不是一个人来?”

    林冲看时,叫声“惭愧!”

    只见那个人远远在山坡下望见行来。待他来得较近,林冲把衮刀杆翦了一下,蓦地跳将出来。那汉子见了林冲,叫声“阿也!”撇了担子,转身便走。林冲赶得去,那里赶得上;那汉子闪过山坡去了。林冲道:“你看我命苦么?来了三日,甫能等得一个人来,又吃他走了!”

    小校道:“虽然不杀得人,这一担财帛可以抵当。”

    林冲道:“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

    小喽罗先把担儿挑出林去,只见山坡下转出一个大汉来。

    林冲见了,说道:“天赐其便!”

    只见那人挺着朴刀,大叫如雷,喝道:“泼贼!杀不尽的强徒!将俺行李那里去!洒家正要捉你这厮们,倒来拔虎须!”飞也似踊跃将来。

    林冲见他来得势猛,也使步迎他。

    不是这个人来斗林冲,有分教:梁山泊内,添几个弄风白额大虫;水浒寨中,辏几支跳涧金晴猛兽。

    毕竟来与林冲斗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

    林冲打一看时,只见那汉子头戴一顶范阳毡笠,上撒着一把红缨;穿一领白缎子征衫,系一条纵线纵;下面青白间道行缠,抓着裤子口,獐皮袜,带毛牛膀靴;跨口腰刀,提条朴刀;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把毡笠子掀在脊梁上,坦开胸脯;带着抓角儿软头巾,挺手中朴刀,高声喝道:“你那泼贼!将俺行李财帛那里去了。”

    林冲正没好气,那里答应,圆睁怪眼,倒竖虎须,挺着朴刀,抢将来,斗那个大汉。

    此时残雪初晴,薄云方散。溪边踏一片寒冰,岸畔涌两条杀气。一往一来,斗到三十来合,不分胜败,两个又斗了十数合。正斗到分际,只见山高处叫道:“两位好汉,不要斗了。”

    林冲听得,蓦地跳出圈子外来。

    两个收住手中朴刀,看那山顶上时,却是白衣秀士王伦和杜迁,宋万,并许多小喽罗。走下山来,将船渡过了河,说道:“两位好汉,端的好两口朴刀!神出么鬼没!这个俺的兄弟豹子头林冲。青面汉,你却是谁?愿通姓名。”

    那汉道:“洒家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姓杨名志。流落在此关西。年纪小时曾应过武举,做到殿司制使官。道君因盖万岁山,差一般十个制使去太湖边搬运”花石纲“赴京交纳。不想洒家时乖运蹇,押着那花石纲来到黄河里,遭风打翻了船,失陷了花石纲,不能回京上任,逃去他处避难。如今赦了俺们罪犯。洒家今来收的一担儿钱物,待回东京去枢密院使用,再理会本身的勾当。打从这里经过,雇请庄家挑那担儿,不想被你们夺了。可把来还洒家,如何?”

    王伦道:“你莫是绰号‘青面兽’的?”

    杨志道:“洒家便是。”

    王伦道:“既然是杨制使,就请到山寨,吃三杯水酒,纳还行李,如何?”

    杨志道:“好汉既然认得洒家,便还了俺行李,更强似请吃酒。”

    王伦道:“制使,小可数年前到东京应举时,便闻制使大名;今日幸得相见,如何教你空去?且请到山寨少叙片时,并无他意。”

    杨志听说了,只得跟了王伦一行人等过了河,上山寨来。就叫朱贵同上山寨相会。都来到寨中聚义厅上。左边一带,四把交椅,却是王伦,杜迁,宋万,朱贵;右边一带,两把交椅,上首杨志,下首林冲。都坐定了。王伦叫杀羊置酒,安排筵宴,管待杨志,不在话下。

    酒至数杯,王伦心里想道:“若留林冲,实形容得我们不济,不如我做个人情,并留了杨志,与他作敌。” 是做头领的思路

    因指着林冲对杨志道:“这个兄弟,他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唤做豹子头林冲;因这高太尉那厮安不得好人,把他寻事刺配沧州。那里又犯了事。如今也新到这里。却才制使上东京勾当,不是王伦纠合制使:小可兀自弃文就武,来此落草,制使又是有罪的人,虽经赦宥,难复前职;亦且高俅那厮见掌军权,他如何肯容你?不如只就小寨歇马,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同做好汉。不知制使心下主意若何?”

    杨志答道:“重蒙众头领如此带携,只是洒家有个亲眷,见在东京居住。前者官事连累了,他不曾酬谢得他,今日欲要投那里走一遭,望众头领还了洒家行李。如不肯还,杨志空手也去了。”

    王伦笑道:“既是制使不肯在此,如何敢勒逼入伙。且请宽心住一宵,明日早行。”

    杨志大喜。当日饮酒到二更方歇,各自去歇息了。

    次日早起来,又置酒与杨志送行。吃了早饭,众头领叫一个小喽罗把昨夜担儿挑了,一齐都送下山。来到路口,与杨志作别。叫小喽罗渡河,送出大路。众人相别了,自回山寨。王伦自此方才肯教林冲坐第四位,朱贵坐第五位。从此,五个好汉在梁山泊打家劫舍,不在话下。

    只说杨志出了大路,寻个庄家挑了担子,发付小喽罗自回山寨。杨志取路,不数日,来到东京;入得城来,寻个客店,安歇下,庄客交还担儿,与了些银两,自回去了。

    杨志到店中放下行李,解了腰刀,朴刀,叫店小二将些碎银子买些酒肉吃了。过数日,央人来枢密院打点,理会本等的勾当,将出那担儿金银物买上告下,再要补殿司府制使职役。把许多东西都使尽了,方才得申文书,召去见殿帅高太尉,来到厅前。那高俅把从前历事文书都看了,大怒道:“既是你等十个制使去运花石纲,九个回到京师交纳了,偏你这厮把花石纲失陷了!又不来首告,倒又在逃,许多时捉拿不着!今日再要勾当,虽经赦宥,所犯罪名,难以委用!”把文书一笔都批了,将杨志赶出殿帅府来。

    杨志闷闷不已,只到客店中,思量:“王伦劝俺,也见得是,只是洒家清白姓字,不肯将父母遗礼来点污了,指望把一身本事,边庭上一枪一刀,博个封妻荫子,也与祖宗争口气;不想又吃这一闪!——高太尉你忒毒害,恁地刻薄!”心中烦恼了一回。在客店里又住几日,盘缠使尽了。杨志寻思道:“却是怎地好?只有祖上留下这口宝刀,从来跟着洒家;如今事急无措,只得拿去街上货卖,得千百贯钱钞好,好做盘缠,投往他处安身。”

    当日将了宝刀插了草标儿,上市去卖。走到马行街内,立了两个时辰,并无一个人问。将立到晌午时分,转来到天汉州桥热闹处去卖。杨志立未久,只见两边的人都跑入河下巷内去躲。杨志看时,只见都乱撺,口里说道:“快躲了!大虫来也!”杨志道:“好作怪!这等一片锦秀城池,却那得大虫来?”

    当下立住脚看时,只见远远地黑凛凛一条大汉,吃得半醉,一步一颠撞将来。杨志看那人时,却是京师有名的破落户泼皮,叫做没毛大虫牛二,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闹,连为几头官司,开封府也治他不下;以此,汉城人见那厮来都躲了。却说牛二抢到杨志面前,就手里把那口宝刀扯将出来,问道:“汉子,你这刀要卖几钱?”

    杨志道:“祖上留下宝刀,要卖三千贯。”牛二喝道:“甚么鸟刀!要卖许多钱!我三十文买一把,也切得肉,切得豆腐!你的鸟刀有甚好处,叫做宝刀?”杨志道:“洒家的须不是店上卖的白铁刀。这是宝刀。”牛二道:“怎地唤做宝刀?”杨志道:“第一件,砍铜剁铁,刀口不卷;第二件,吹毛得过;第三件,杀人刀上没血。”牛二道:“你敢剁铜钱么?”杨志道:“你便将来,剁与你看。”

    牛二便去州桥下香椒铺里了二十文当三钱,一垛儿将来放在州桥栏干上,叫杨志道:“汉子,你若剁得开时,我还你三千贯!”

    那时看的人虽然不敢近前,向远远地围住了望。

    杨志道:“这个直得甚么!”把衣袖卷起,拿刀在手,看较准,只一刀把铜钱剁做两半。众人喝采。

    牛二道:“喝甚么鸟采!——你且说第二件是甚么?”

    杨志道:“吹毛得过;若把几根头发,望刀口上只一吹,齐齐都断。”

    牛二道:“我不信!”——自把头上拔下一把头发,递与杨志,“你且吹我看。”

    杨志左手接过头发,照着刀口上尽气力一吹,那头发都做两段,纷纷飘下地来。众人喝采。看的人越多了。

    牛二又问:“第三件是甚么?”

    杨志道:“杀人刀上没血。”

    牛二道:“怎地杀人刀上没血?”

    杨志道:“把人一刀砍了,并无血痕。只是个快。”

    牛二道:“我不信!你把刀来剁一个人我看。”

    杨志道:“禁城之中,如何敢杀人。你不信时,取一支狗来杀与你看。”

    牛二道:“你说杀人,不曾说杀狗!”

    杨志道:“你不买便罢!只管缠人做什么?”

    牛二道:“你将来我看!”

    杨志道:“你只顾没了当!洒家又是你撩拨的!”

    牛二道:“你敢杀我?”

    杨志道:“和你往日无冤,昔日无雠,一物不成,两物见在,没来繇杀你做甚么。”

    牛二紧揪住杨志,说道:“我偏要买你这口刀!”

    杨志道:“你要买,将钱来!”

    牛二道:“我没钱!”

    杨志道:“你没钱,揪住洒家怎地?”

    牛二道:“我要你这口刀!”

    杨志道:“我不与你!”

    牛二道:“你好男子,剁我一刀!”

    杨志大怒,把牛二推了一交。

    牛二爬将起来,钻入杨志怀里。

    杨志叫道:“街坊邻舍都是证见!杨志无盘缠,自卖这口刀,这个泼皮强夺洒家的刀,又把俺打!”

    街坊人都怕这牛二,谁敢向前来劝。

    牛二喝道:“你说什么,便打杀,直甚么!”口里说,一面挥起右手,一拳打来。

    杨志霍地躲过,拿着刀抢入来;一时性起,望牛二颡根上搠个着,扑地倒了。杨志赶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连搠了两刀,血流满地,死在地上。

    杨志叫道:“洒家杀死这个泼皮,怎肯连累你们。泼皮既已死了,你们都来同洒家去官府里出首!”

    坊隅众人慌忙拢来,随同杨志,径役开封府出首。正值府尹坐衙。杨志拿着刀,和地方邻舍众人都上厅来,一齐跪下,把刀放在面前。

    杨志道:“小人原是殿司使,为因失陷花石纲,削去本身职役,无有盘缠,将这口刀在街货卖,不期被个泼皮破落户牛二强夺小人的刀,又用拳打小人,因此一时性起,将那人杀死。众邻舍都是证见。”

    众人亦替杨志告诉分诉了一回。

    府尹道:“既是自行前来出首,免了这厮入门的款打。”

    且叫取一面枷枷了,差两员相官,带了仵什行人,监押杨志并众邻舍一千人犯都来天汉州桥边登场检验了,叠成文案。众邻舍都出了供状保放,随衙听候当厅发落,将杨志于死囚牢里监守。牢里众多押牢,禁子,节级见说杨志杀死没毛大虫牛二,都可邻他是个好男子,不来问他取钱,又好生看觑他。天汉州桥下众人为是杨志除了街上害人之物,都敛些盘缠,凑些银两来与他送饭,上下又替他使用。推司也觑他是个有名的好汉,又与东京街上除了一害,牛二家又没苦主,把款状都改得轻了,三推六问,却招做“一时斗殴杀伤,误伤人命”待了六十日限满,当厅推司禀过府尹,将杨志带出厅前,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墨匠人刺了两行“金印,”迭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军。那口宝刀没官入库。

    当厅押了文牒,差两个防送公人,免不得是张龙,赵虎,把七斤半铁叶盘头护身枷钉了,分付两个公人,便教监押上路。

    天汉州桥那几个大户科敛些银两钱物,等候杨志到来,请他两个公人一同到酒店里吃了些酒食;把出银两赍发两位防送公人,说道:“杨志个好汉,与民除害;今去北京,路途中望乞二位上下照觑,好生看他一看。”

    张龙,赵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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