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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部分阅读

    人年纪又不高大,如何作得这缘故?倘有些兜搭,不是耍处!”

    薛霸道:“老董,你听我说。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莫说官人又送金子与俺。你不要多说,和你分了罢。落得做人情。日后也有顾俺处。前头有的是大松林,猛恶去处,不拣怎的与他结果了罢!”

    当下薛霸收了金子,说道:“官人,放心。多是五站路,少便两程,便有分晓。”

    陆谦大喜道:“还是薛端公真是爽利!明日到地了时,是必揭取林冲脸上金印回来做表证。陆谦再包办二位十两金子相谢。专等好音。切不可相误。”原来宋时,但是犯人,徒流迁徒的,那脸上刺字,怕人恨怪,只唤做“打金印。”

    三个人又吃了一会酒,陆虞候算了酒钱。三人出酒肆来,各自分手。

    只董超,薛霸,将金子分受入己,送回家中,取了行李包裹拿了水火棍,便来使臣房里取了林冲,监押上路。

    当日出得城来,离城二十里多路,歇了。

    宋时途路上客店人家,但是公人监押囚人来歇,不要房钱。

    当下薛,董二人带林冲到客店里歇了一夜。

    第二日天明起来,打火吃了饭食,投沧州路上来。

    时遇六月天气,炎暑正热。林冲初吃棒时,倒也无事。次后两三日间,天道盛热,棒疮却发;又是个新吃棒的人,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动。

    薛霸道:“好不晓事!此去沧州二千里有馀的路,你这般样走,几时得到!”林冲道:“小人在太尉府里折了些便宜,前日方才吃棒,棒疮举发。这般炎热,上下只得担待一步!”

    小人。好。林冲不是鲁达

    董超道:“你自慢慢的走,休听咭咕。”

    薛霸一路上喃喃呐呐的,口里埋冤叫苦,说道:“却是老爷们晦气,撞你这个魔头!”

    看看天色又晚,三个人投村中客店里来。

    到得房内,两个公人放了棍棒,解下包裹。

    林冲也把包来解了,不等公人开口,去包裹取些碎银两,央店小二买些酒肉,籴些米来,安排盘馔,请两个防送公人坐了吃。

    董超,薛霸,又添酒来,把林冲灌的醉了,和枷倒在一边,薛霸去烧一锅百沸滚汤,提将来,倾在脚盆内,叫道:“林教头,你也洗了脚好睡。”

    林冲挣的起来,被枷碍了,曲身不得。

    薛霸道:“我替你洗。”

    林冲忙道:“使不得。”

    薛霸道:“出路人那里计较的许多!”

    林冲不知是计,只顾伸下脚来,被薛霸只一按,按在滚汤里。

    林冲叫一声:“哎也!”急缩得起时,泡得脚面红肿了。

    林冲道:“不消生受!” 不消生受,好。林冲不是鲁达

    薜霸道:“只见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脚,颠倒嫌冷嫌热,却不是‘好心不得好报!’口里喃喃的骂了半夜。”

    林冲那里敢回话,自去倒在一边。

    他两个泼了这水,自换些水去外边洗了脚,收拾。

    睡到四更,同店人都未起,薛霸起来烧了面汤,安排打火,做饭吃。

    林冲起来,晕了,吃不得,又走不动。薛霸拿了水火棍,催促动身。董超去腰里解下一双新草鞋,耳朵并索儿却是麻编的,叫林冲穿。林冲看时,脚上满面都是燎浆泡,只得寻觅旧草鞋穿,那里去讨,没奈何,只得把新草鞋穿上。叫店小二算过酒钱,两个公人带了林冲出店,却是五更天气。

    林冲走不到三二里,脚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鲜血淋漓,正走不动,声唤下止。

    薛霸骂道:“走便快走!不走便大棍搠将起来!”

    林冲道:“上下方便!小人岂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实是脚疼走不动!”

    董超道:“我扶着你走便了!”

    搀着林冲,只得又挨了四五里。看看正走不动了,早望见前面烟笼雾锁,一座猛恶林子,有名唤野猪林:此是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去处。宋时,这座林子内,但有些冤仇的,使用些钱与公人,带到这里,不知结果了多少好汉。

    今日,这两个公人带林冲奔入这林子里来。董超道:“走了一五更,走不得十里路程,似此,沧州怎的得到!”

    薛霸道:“我也走不得了,且就林子里歇一歇。”

    三个人奔到里面,解下行李包裹,都搬在树根头。林冲叫声“呵也,”靠着一株大树,便倒了。

    只见董超,薛霸道:“行一步,等一步,倒走得我困倦起来。且睡一睡,却行。”放下水火棍,便倒在树边;略略闭得眼,从地下叫将起来。

    林冲道:“上下,做甚么?”

    董超,薛霸道:“俺两个正要睡一睡,这里又无关锁,只怕你走了;我们放心不下,以此睡不稳。”

    林冲答道:“小人是好汉,官司既已吃了,一世也不走!”  是好汉!该死的好汉!

    薛霸道:“那里信得你说!要我们心稳,须得缚一缚。”

    林冲道:“上下要缚便缚,小人敢道怎的。”

    薛霸腰里解下索子来,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的缚在树上,同董超两个跳将起来,转过身来,拿起水火棍,看着林冲,说道:“不是俺要结果你。自是前日来时,有那陆虞候,传着高太尉钧旨,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立等金印去回话。便多走的几日,也是死数!只今日就这里倒作成我两个回去快些。休得要怨我弟兄两个:只是上司差遣,不繇自己。你须精细着。明年今日是你周年。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回话。”

    林冲见说,泪如雨下,便道:“上下?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

    董超道:“说甚么闲话!救你不得!”

    薛霸便提起水火棍来望着林冲脑袋上劈将来。

    可怜豪杰束手就死!正是:万里黄泉无旅店,三魂今夜落谁家?毕竟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当时薛霸双手举起棍来望林冲脑袋上便劈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薛霸的棍恰举起来,只见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那条铁禅杖飞将来,把这水火棍一隔,丢去九霄云外,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喝道:“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了!”

    两个公人看那和尚时,穿一领皂布直裰,跨一口戒刀,提着禅杖,轮起来打两个公人。

    林冲方才闪开眼看时,认得是鲁智深。

    林冲连忙叫道:“师兄!不可下手!我有话说!”

    智深听得,收住禅杖。两个公人呆了半晌,动弹不得。

    林冲道:“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分付他两个公人,要害我性命。他两个怎不依他?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

    鲁智深扯出戒刀,把索子都割断了,便扶起林冲叫:“兄弟,俺自从和你那日相别之后,洒家忧得你苦。自从你受官司,俺又无处去救你。打听得你配沧州,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却听得人说监在使臣房内;又见酒保来请两个公人,说道,”店里一位官寻说话“。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恐这厮们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将来。见这两个撮鸟带你入店里去,洒家也在那店里歇。夜间听得那厮两个,做神做鬼,把滚汤赚了你脚,那时俺便要杀这两个撮鸟;却被客店里人多,恐防救了。洒家见这厮们不怀好心,越放你不下。你五更里出门时,洒家先投奔这林子里来等杀这厮两个撮鸟。他倒来这里害你,正好杀这两个!”林冲劝道:“既然师兄救了我,你休害他两个性命。”鲁智深喝道:“你这两个撮鸟!洒家不看兄弟面时,把你这两个都剁做肉酱!且看兄弟面皮,饶你两个性命!”就那里插了戒刀,喝道:“你们这两个撮鸟,快扶起兄弟,都跟洒家来!”提了禅杖先走。两个公人那里敢回话,只叫“林教头救俺两个!”依前背上包裹,拾了水火棍,扶着林冲,又替他拿了包裹,一同跟出林子来。行得三四里路程,见一座小酒店在村口。

    深,冲,超,霸,四人入来坐下,唤酒保买五七斤肉,打两角酒来吃,回些面来打饼。酒保一面把酒来筛。两个公人道:“不敢问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智深笑道:“你两个撮鸟,问俺住处做甚么?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洒家?别人怕他,俺不怕他!洒家若撞着那厮,教他吃三百禅杖!”两个公人那里敢再开口。吃了些酒肉,收拾了行李,还了酒钱,出离了村口。林冲问道:“师兄今投那里去?”鲁智深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沧州。” 鲁达不是一味粗鲁,有细心处。

    两个公人听了。暗暗地道:“苦也!却是坏了我们的勾当!转去时,怎回话!”且只得随顺他一处行路。

    自此,途中被鲁智深要行便行,要歇更歇,那里敢扭他;好便骂,不好便打。两个公人不敢高声,只怕和尚发作。

    行了两程,讨了一辆车子,林冲上车将息,三个跟着车子行着。

    两个公人怀着鬼胎,各自要保性命,只得小心随顺着行。

    鲁智深一路买酒买肉将息林冲。那两个公人也吃。遇着客店,早歇晚行,都是那两个公人打火做饭。谁敢不依他?二人暗商量:“我们被这和尚监押定了,明日回去,高太尉必然奈何俺!”

    薛霸道:“我听得大相国寺菜园廨宇里新来了个僧人,唤做鲁智深,想来必是他。回去实说,俺要在野猪林结果他,被这和尚救了,一路护送到沧州,因此下手不得。舍得还了他十两金子,着陆谦自去寻这和尚便了。我和你只要躲得身子干净。”

    董超道:“说得也是。”

    两个暗暗商量了不题。

    话休絮烦。被智深监押不离,行了十七八日,近沧州只七十里程,一路去都有人家,再无僻静处了。

    鲁智深打听得实了,就松林里少歇。

    智深对林冲道:“兄弟,此去沧州不远了,前路都有人家,别无僻静去处,洒家已打听实了。俺如今和你分手。异日再得相见。”

    林冲道:“师兄回去,泰山处可说知。防护之恩,不死当以厚报!” 不死当以厚报。林冲自落了下剩

    鲁智深又取出一二十两银子与林冲;把三二两与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本是路上砍了你两个头,兄弟面上,饶你两个鸟命。如今没多路了,休生歹心!”

    两个道:“再怎敢!皆是太尉差遣。”接了银子,却待分手。

    鲁智深看着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的头硬似这松树么?”二人答道:“小人头是父母皮肉包着些骨头。”

    智深轮起禅杖,把松树只一下,打得树有二寸深痕,齐齐折了,喝一声:“你两个撮鸟,但有歹心,教你头也与这树一般!”

    摆着手,拖了禅杖,叫声:“兄弟,保重!”自回去了。

    董超,薛霸,都吐出舌头来,半晌缩不入去。

    林冲道:“上下,俺们自去罢。”

    两个公人道:“好个莽和尚!一下打折了一株树!”

    林冲道:“这个直得甚么?——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出来。”

    二人只把头来摇,方才得知是实。

    三人当下离了松林。行到晌午,早望见官道上一座酒店,三个人到里面来,林冲让两个公人上首坐了。

    董薛二人半日方才得自在。只见那店里有几处座头,二五个筛酒的酒保都手忙脚乱,搬东搬西。林冲与两个公人坐了半个时辰酒保并不来问。

    林冲等得不耐烦,把桌子敲着,说道:“你这店主人好欺客,见我是个犯人,便不来睬着!我须不白吃你的!是甚道理?”

    主人说道:“你这人原来不知我的好意。”

    林冲道:“不卖酒肉与我,有甚好意?”

    店主人道:“你不知: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姓柴,名进,此间称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唤做小旋风。他是大周柴世宗子孙。自陈桥让位,太祖武德皇帝敕赐与他‘誓书铁券’在家,无人敢欺负他。专一招集天下往来的好汉,三五十个养在家中。常常嘱付我们酒店里:”如有流配的犯人,可叫他投我庄上来,我自资助他。‘我如今卖酒肉与你吃得面皮红了,他道你自有盘缠,便不助你。我是好意。“

    林冲听了,对两个公人道:“我在东京教军时常常听得军中人传说柴大官人名字,却原来在这里。我们何不同去投奔他?”

    薛霸、董超寻思道:“既然如此,有甚亏了我们处?”就便收拾包裹,和林冲问道:“酒店主人,柴大官人庄在何处?我等正要寻他。”

    店主人道:“只在前面,约过三二里路,大石桥边,转湾抹角,那个大庄院便是。”

    林冲等谢了店主人出门,走了三二里,果然一条平坦大路,早望见绿柳阴中显出那座庄院。四下一周遭一条阔河,两岸边都是垂杨大树,树阴中一遭粉墙。转湾来到庄前,那条阔板桥上坐着四五个庄客,都在那里乘凉。

    三个人来到桥边,与庄客施礼罢,林冲说道:“相烦大哥报与大官人知道,京师有个犯人——迭配牢城,姓林的——求见。”

    庄客齐道:“你没福;若是大官人在家时,有酒食钱财与你,今早出猎去了。”

    林冲道:“如此是我没福,不得相遇,我们去罢。”

    别了众庄客,和两个公人再回旧路,肚里好生愁闷。

    行了半里多路,只见远远的从林子深处,一簇人马奔庄上来;中间捧着一位官人,骑一匹雪白卷毛马。

    马上那人生得龙眉凤目,齿皓朱纯;三牙掩口髭须,三十四五年纪;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身穿一领紫绣花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环条;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带一张弓,插一壶箭;引领从人,都到庄上来。

    林冲看了寻思道:“敢是柴大官人么?”——又不敢问他,只肚里踌躇。

    只见那马上年少的官人纵马前来问道:“这位带枷的是甚人?”

    林冲慌忙躬身答道:“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姓林,名冲。为因恶了高太尉,寻事发下开封府,问罪断遣刺配此沧州。闻得前面酒店里说,这里有个招贤纳士好汉柴大官人;因此特来相投。不期缘浅,不得相遇。”

    那官人滚鞍下马,飞奔前来,说道:“柴进有失迎迓!”就草地上便拜。

    林冲连忙答礼。

    那官人携住林冲的手,同行到庄上来,那庄客们看见,大开了庄门。

    柴进直请到厅前,两个叙礼罢。

    柴进说道:“小可久闻教头大名,不期今日来踏贱地,足称平生渴仰之愿!”林冲答道:“微贱林冲,闻大人名传播海宇,谁人不敬!不想今日因得罪犯,流配来此,得识尊颜,宿生万幸!”

    柴进再三谦让,林冲坐了客席。董超,薜霸,也一带坐下。跟柴进的伴当各自牵了马去院后歇息,不在话下。

    柴进便唤庄客叫将酒来。不移时,只见数个庄客托出一盘肉,一盘饼,温一壶酒;又一个盘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着十贯钱,都一发将出来。

    柴进见了道:“村夫不知高下!教头到此,如何恁地轻意!快将进去!先把果盒酒来,随即杀羊相待。快去整治!”

    林冲起身谢道:“大官人,不必多赐,只此十分彀了。”

    柴进道:“休如此说,难得教头到此,岂可轻慢。”

    庄客便如飞先棒出果盒酒来。柴进起身,一面手执三杯。林冲谢了柴进,饮酒罢。两个公人一同饮了。

    柴进道:“教头请里面少坐。”自家随即解了弓袋箭壶,就请两个公人一同饮酒。

    柴进当下坐了主席,林冲坐了客席,两个公人在林冲肩下,叙说江湖上的勾当。

    不觉红日西沉,安排得食果品海味摆在桌上,抬在各人面前。

    柴进亲自举杯,把过三巡,坐下,叫道:“且将汤来吃!”吃得一道汤,五七杯酒,只见庄客来报道:“教师来也。”

    柴进道:“就请来一处坐地相会亦好。快抬一张桌子。”

    林冲起身看时,只见那个教师入来,歪戴着一顶头巾,挺着脯子,来到后堂。林冲寻思道:“庄客称他做教师,必是大官人的师父。”

    急急躬身唱喏道:“林冲谨参。”

    那人全不睬着,也不还礼。林冲不敢抬头。

    柴进指着林冲对洪教头道:“这位便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林冲的便是,就请相见。”

    林冲听了,看着洪教头便拜。

    那洪教头说道:“休拜。起来。” 我亦按耐不住了!

    却不躬身答礼。

    柴进看了,心中好不快意。

    林冲拜了两拜,起身让洪教头坐。

    洪教头亦不相让,走去上道便坐。柴进看了,又不喜欢。林冲只得肩下坐了。两个公人亦就坐了。洪教头便问道:“大官人今日何教厚礼管待配军?”

    柴进道:“这位非比其他的,乃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师父如何轻慢!”

    洪教头道:“大官人只因好习枪棒,往往流配军人都来倚草附木,皆道:”我是枪棒教头‘来投庄上诱得些酒食钱米。大官人如何忒认真!“

    林冲听了,并不做声。  厉害

    柴进便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觑他。”

    洪教头怪这柴进说“休小觑他”,便跳起身来,道:“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头!”

    柴进大笑道:“也好,也好。林武师,你心下如何?”

    武师。有轻慢处林冲道:“小人却是不敢。”

    洪教头心中村量道:“那人必是不会,心中先怯了。”

    因此,越要来惹林冲使棒。

    柴进一来要看林冲本事,二者要林冲赢他,灭那厮嘴。

    柴进道:“且把酒来吃着,待月上来也罢。”

    当下又吃过了五七杯酒,却早月上来了,见厅堂里面如同白日。柴进起身道:“二位教头,较量一棒。”

    林冲自肚里寻思道:“这洪教头必是柴大官人师父;我若一棒打翻了他,柴大官人面上须不好看。”柴进见林冲踌躇,便道:“此位洪教头也到此不多时。此间又无对手。林武师休得要推辞。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头的本事。”

    柴进说这话,原来只怕林冲碍柴进的面皮,不肯使出本事来。

    林冲见柴进说开就里,方才放心。

    只见洪教头先起身道:“来,来,来!巴你使一棒看!”一齐都哄出堂后空地上。庄客拿一束杆棒来放在地下。

    洪教头先脱衣裳,拽扎起裙子,掣条棒,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柴进道:“林武师,请较量一棒。”

    林冲道:“大官人休要笑话。”就地也拿了一条棒起来,道:“师父,请教。”

    洪教头看了,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

    林冲拿着棒使出山东大擂打将入来。

    洪教头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来抢林冲。两个教头在月明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

    只见林冲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叫一声“少歇。”

    柴进道:“教头如何不使本事?”

    林冲道:“小人输了。”

    柴进道:“未见二位较量,怎便是输了?”

    林冲道:“小人只多这具枷,因此权当输了。”

    柴进道:“是小可一时失了计较。”大笑道:“这个容易。”

    便叫庄客取十两银来。当时将至。柴进对押解两个公人道:“小可大胆,相烦二位下顾,权把林教头枷开了。明日牢城营内,但有事务,都在小可身上。白银十两相送。”

    董超,薛霸,见了柴进人物轩昂,不敢违他;落得做人情,又得了十两银子,亦不怕他走了,薛霸随即把林冲护身枷开了。

    柴进大喜道:“今番两位教师再试一棒。”

    洪教头见他却才棒法怯了,肚里平欺他,便提起棒,却待要使。

    柴进叫道:“且住。”叫庄客取出十锭银来,重二十五两。无一时,至面前。

    柴进乃这:“二位教头比试,非比其他。这锭银子权为利物。若还赢的,便将此银子去。”

    柴进心中只要林冲把出本事来,故意将银子丢在地下。

    洪教头深怪林冲来,又要争这个大银子,又怕输了锐气,把棒来尽心使个旗鼓,吐个门户,唤做“把火烧天势。”

    林冲想道:“柴大官人心里只要我赢他。”也横着棒,使个门户,吐个势,唤做“拨草寻蛇势。”

    洪教头喝一声“来,来,来!”

    便使棒盖将入来。林冲望后一退。洪教头赶入一步,提起棒,又复一棒下来。

    林冲看他脚步己乱了,把棒从地下一跳。

    洪教头措手不及,就那一跳里和身一转,那棒直扫着洪教头骨上,撇了棒,扑地倒了。

    柴进大喜,叫快将酒来把盏。众人一齐大笑。

    洪教头那里挣扎起来,众庄客一头笑着扶了。洪教头羞惭满面,自投庄外去了。

    柴进携住林冲的手,再入后堂饮酒,叫将利物来送还教师。

    林冲那里肯受,推托不过,只得收了。

    柴进又置席面相待送行;又写两封书,分付林冲道:“沧州大尹也与柴进好;牢城管营,差拨,亦与柴进交厚;可将这两封书去下,必然看觑教头。”

    即捧出二十五两一锭大银送与林冲;又将银五两赍两个公人,吃了一夜酒。

    次日天明,吃了早饭,叫庄客挑了三个的行李。林冲依旧带上枷,辞了柴进便行。

    柴进送出庄门作别,分付道:“待几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来与教头。”

    林冲谢道:“如何报谢大官人!”

    两个公人相谢了。三人取路投沧州来。将及午牌时候,己到沧州城里。打发那挑行李的回去,迳到州衙里下了公文,当厅引林冲参见了州官。大尹当下收了林冲,押了回文,一面帖下判送牢城营内来。

    两个公人自领了回文,相辞了回东京去,不在话下。

    只林冲送到牢城营内来。牢城营内收管林冲,发在单身房里听候点视。却有那一般的罪人,都来看觑他,对林冲说道:“此间管营,差拨,都十分害人,只是要诈人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便觑的你好;若是无钱,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时,这一百棒打得个七死八活。”

    林冲道:“众兄长如此指教,且如要使钱,把多少与他?”

    众人道:“若要使得好时,管营把五两银子与他,差拨也得五两银子送他,十分好了。”

    林冲与众人正说之间,只见差拨过来问道:“那个是新来的配军?”

    林冲见问,向前答应道:“小人便是。”

    那差拨不见他把钱出来,变了面皮,指着林冲便骂道!“你这个贼配军!见我如何不下拜,却来唱喏!你这厮可知在东京做出事来!见我还是大刺刺的!我看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纹,一世也不发迹!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囚!你这把贼骨头好歹落在我手里!教你粉骨碎身!少间叫你便见功效!”

    把林冲骂得“一佛出世,”那里敢抬头应答。

    众人见骂,各自散了。

    林冲等他发作过了,去取五两银子,陪着笑脸,告道:“差拨哥哥,些小薄礼,休言轻微。”

    差拨看了,道:“你教我送与管营和俺的都在里面?”

    林冲道:“只是送与差拨哥哥的;另有十两银子,就烦差拨哥哥送与管营。”差拨见了,看着林冲笑道:“林教头,我也闻你的好名字。端的是个好男子!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虽然目下暂时受苦,久后必然发迹。据你的大名,这表人物,必不是等闲之人,久后必做大官!” 有了银子就是好男子,没有银子便是贼骨头

    林冲笑道:“总赖看顾。”

    差拨道:“你只管放心。”

    又取出柴大官人的书礼,说道:“相烦老哥将这两封书下一下。”

    差拨道:“即有柴大官人的书,烦恼做甚?这一封书直一锭金子。我一面与你下书。少间管营来点你,要打一百杀威棒时,你便只说一路有病,未曾痊可。我自来与你支吾,要瞒生人的眼目。”

    林冲道:“多谢指谢。”

    差拨拿了银子并书,离了单身房,自去了。

    林冲叹口气道:“‘有钱可以通神’此语不差!端的有这般的苦处!”

    原来差拨落了五两银子,只将五两银子并书来见管营,备说:“林冲是个好汉,柴大官人有书相荐在此呈上,本是高太尉陷害配他到此,又无十分大事。”管营道,“况是柴大官人有书,必须要看顾他。”便教唤林冲来见。

    且说林冲正在单身房里闷坐,只见牌头叫道:“管营在厅上叫唤新到罪人林冲来点名。”

    林冲听得唤,来到厅前。

    管营道:“你是新到犯人,太祖武德皇帝留下旧制:”新入配军须吃一百杀威棒‘。左右,与我驮起来!“

    林冲告道:“小人于路感冒风寒,未曾痊可,告寄打。”牌头道:“这人见今有病,乞赐怜恕。”

    管营道:“果是这人症候在身,权且寄下,待病痊可却打。”

    差拨道:“见天王堂看守的多时满了,可教林冲去替换他。”就厅上押了帖文,差拨领了林冲,单身房里取了行李,来天王堂交替。

    差拨道:“林教头,我十分周全你:教看天王堂时,这是营中第一样省气力的勾当,早晚只烧香扫地便了。你看别的囚徒,从早直做到晚,尚不饶他;还有一等无人情的,拨他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

    林冲道:“多谢看顾。”又取三二两银子与差拨,道:“烦望哥哥一发周全,开了项上枷更好。”

    差拨接了银子,便道:“都在我身上。”连忙去禀了管营,就将枷也开了。

    林冲自此在天王堂内安排宿食处,每日只是烧香扫地。

    不觉光阴早过了四五十日。

    那管营,差拨,得了贿赂,日久情熟,繇他自在,亦不来拘管他。

    柴大官人来送冬衣并人事与他,那满营内囚徒亦得林冲救济。

    话不絮烦。时遇隆冬将近,忽一日,林冲己牌时分偶出营前闲走。正行之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林教头,如何却在这里?”林冲回头过来看时,看了那人,有分教林冲:火烟堆里,争些断送馀生;风雪途中,几被伤残性命。

    毕竟林冲见了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忽然背后人叫,回头看时,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

    当初在东京时,多得林冲看顾;后来不合偷了店主人家钱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又得林冲主张陪话,救了他免送官司,又与他陪了些钱财,方得脱免;京中安不得身,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于路投奔人,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

    林冲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这里?”

    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发赍小人,一地里投奔人不着,迤逦不想来到沧州,投托一个酒店主人,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过卖。因见小人勤谨,安排的好菜蔬,调和的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采,以此卖买顺当,主人家有个女儿,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只剩得小人夫妻两个,权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因讨钱过来遇见恩人。不知为何事在这里?”

    林冲指着脸上,道:“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如今叫我看守天王堂,未知久后如何。不想今日在此见你。”

    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坐定,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

    两口儿欢喜道:“我夫妇二人正没个亲眷,今日得恩人到来,便是从天降下。”

    林冲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

    李小二道:“谁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说。但有衣服,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当时管待林冲酒食,至夜送回天王堂,次日又来相请;因此,林冲得店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来营里与林冲吃。因见他两口儿恭敬孝顺,常把些银两与他做本钱。

    且把闲话休题,只说正话。

    光阴迅速却早冬来。林冲的绵衣裙袄都是李小二浑家整治缝补。

    复一日,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酒店里坐下,随后又一人闪入来;看时,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后面这个走卒模样,跟着,也来坐下。

    李小二入来问道:“可要吃酒;”只见那个人将出一两银子与李小二,道:“且收放柜上,取三四瓶好酒来。客到时,果品酒馔,只顾将来,不必要问。”

    李小二道:“官人请甚客?”

    那人道:“烦你与我去营里请管营,差拨两个来说话。问时,你只说:”有个官人请说话,商议些事务,专等,专等。‘“李小二应承了,来到牢城里,先请了差拨,同到管营家里请了管营,都到酒店里。

    只见那个官人和管营,差拨,两个讲了礼。

    管营道:“素不相识,动问官人高姓大名?”

    那人道:“有书在此,少刻便知。——取酒来。”

    李小二连忙开了酒,一面铺下菜蔬果品酒馔。那人叫讨副劝盘来,把了盏,相让坐了。小二独自一个撺梭也似伏侍不暇。那跟来的人讨了汤桶,自行烫酒。约计吃过数十杯,再讨了按酒铺放桌上。

    只见那人说道:“我自有伴当烫酒,不叫,你休来。我等自要说话。”

    李小二应了,自来门首叫老婆,道:“大姐,这两个人来得不尴尬!”

    老婆道:“怎么的不尴尬?”

    小二道:“这两个人语言声音是东京人;初时又不认得管营;向后我将按酒入去,只听得差拨口里呐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这人莫不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干碍?——我自在门前理会,你且去阁子背后听说甚么。”老婆道:“你去营中寻林教头来认他一认。”

    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倘或叫得他来看了,正是前日说的甚么陆虞候,他肯便罢?做出事来须连累了我和你。你只去听一听,再理会,”老婆道:“说得是。”

    便入去听了一个时辰,出来说道:“他那三四个交头接耳说话,正不听得说甚么。只见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去伴当怀里取出一帕子物事递与管营和差拨。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钱?只听差拨口里说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他生命!‘“正说之时,阁子里叫”将汤来。“

    李小二急去里面换汤时,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小二换了汤,添些下饭。又吃了半个时辰,算还了酒钱,管营,差拨,先去了;次后,那两个低着头也去了。

    转背不多时,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说道:“小二哥,连日好买卖?”

    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请坐;小二却待正要寻恩人,有些要紧说话。”

    林冲问道:“甚么要紧的事?”

    李小二请林冲到里面坐下,说道:“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在我这里请管营,差拨,吃了半日酒。差拨口里呐出‘高太尉’三个字来,小二心下疑惑,又着浑家听了一个时辰。他却交头接耳,说话都不听得。临了,只见差拨口里应道:”都在我两个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递与管营,差拨,又吃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甚么样人。小人心疑,只怕在恩人身上有些妨碍。“

    林冲道:“那人生得甚么模样?”

    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没甚髭须,约有三十馀岁。那跟的也不长大,紫棠色面皮。”

    林冲听了大惊道:“这三十馀岁的正是陆虞候!那泼贱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我,只教他骨肉为泥!”

    店小二道:“只要提防他便了;岂不闻古人云‘吃饭防噎,走路防跌?’”林冲大怒,离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李小二夫妻两个捏着两把汗。当晚无事。

    林冲次日天明起来,洗漱罢,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团团寻了一日,牢城营里,都没动静;又来对李小二道:“今日又无事。”

    小二道:“恩人,只愿如此。只是自放仔细便了。”

    林冲自回天王堂,过了一夜。

    街上寻了三五日,不见消耗,林冲也自心下慢了。

    到第六日,只见管营叫唤林冲到点视厅上,说道:“你来这里许多时,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抬举得你。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料场,每月但是纳草料的,有些贯例钱取觅。原来是一个老军看管。如今我抬举你去替老军来守天王堂,你在那里寻几贯盘缠。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

    林冲应道:“小人便去。”

    当时离了营中,径到李小二家,对他夫妻两个说道:“今日管营拨我去大军草料场管事,却如何?”

    李小二道:“这个差使又好似天王堂:那里收草料时有些贯例钱钞。往尝不使钱时,不能彀这差使。”

    林冲道:“却不害我,倒与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没事便好了。只是小人家离得远了,过几时挪工夫来望恩人。”

    就在家里安排几杯酒请林冲吃了。

    话不絮烦。两个相别了,林冲自到天王堂,取了包里,带了尖刀,拿了条花枪,与差拨一同辞了管营。两个取路投草料场来。

    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

    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又没买酒吃处。早来到草料场外,看时,一周遭有些黄土墙,两扇大门。推开看里面时,七八间草屋做着仓廒,四下里都是马草堆,中间是草厅。到那厅里,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差拨说道:“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

    老军拿了钥匙,引着林冲,分付道:“仓廒内自有官府封起。这几堆草,一堆堆都有数目。”

    老军都点见了堆数,又引林冲到草厅上。

    老军收拾行李,临了说道:“火盆,锅子,碗碟,都借与你。”林冲道:“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

    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说道:“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场投东大路去二三里便有市井。”

    老军自和差拨回营里来。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里被卧,就床边生些焰炎起来;屋后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寻思“却才老军所说,二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

    便去包里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

    那雪正下得紧。

    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佑,改日来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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