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繁體版
当前位置:首页 > 玄幻魔法 > 水浒传
加入书架|投推荐票|错误举报|txt全集下载

第 2 部分阅读

    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出后槽,一发喂养。”

    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

    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

    太公自回里面去了。

    王进母子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

    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

    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老母在房里声唤。太公问道:“客官,天晓好起了?”

    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

    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

    王进道:“实不相瞒太公说,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痛病发。”

    太公道:“即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痛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老母亲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

    王进谢了。话休絮叨。

    自此,王进母子二人在太公庄上服药,住了五七日。

    觉道母亲病奔痊了,王进收拾要行。

    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

    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嬴不得真好汉。”

    那后生听了大怒,喝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叉一叉么?”

    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

    那后生道:“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

    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枪棒?”

    王进道:“颇晓得些。敢问长上,这后生是宅上何人?”

    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

    王进道:“既然是宅内小官人,若爱学时,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

    太公道:“恁地时十分好。”

    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

    那后生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听这厮胡说!若吃他嬴得我这条棒时,我便拜他为师!”

    王进道:“小官人若是不当真时,较量一棒耍子。”

    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你不算好汉!”

    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

    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使一棒,何妨?”

    王进笑道:“恐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

    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亦是他自作自受。”

    王进道:“恕无礼。”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

    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迳奔王进。

    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

    那后生轮着棒又赶入来。

    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

    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

    王进却不打下来,对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缴。

    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王进连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

    那后生爬将起来,便去傍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便拜道:“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直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

    王进道:“我母子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

    太公大喜,教那后生穿了衣裳,一同来后堂坐下;叫庄客杀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

    四个人坐定,一面把盏。

    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山。”王进笑道:“好不厮欺,俏不厮瞒。小人不姓张,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这枪棒终日抟弄。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帅府太尉,怀挟旧仇,要奈何王进,小人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母子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勾当。不想来到这里,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疾,连日管顾,甚是不当。既然令郎肯学时,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阵无用。小人从新点拨他。”

    太公见说了,便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那后生又拜了王进。

    太公道:“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这村便唤做史家村,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一气死了。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剌了这身花绣,肩膀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教头今日既到这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老汉自当重重酬谢。”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说时,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

    自当日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头母子二人在庄上。

    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

    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不在话下。

    不觉荏苒光阴,早过半年之上。

    史进十八般武艺: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扒,一一学得精熟。

    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

    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在此虽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来,相辞要上延安府去。

    史进那里肯放,说道:“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

    王进道:“贤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不当稳便;以此两难。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

    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个席筵送行,托出一盘两个段子,一百两花银谢师。

    王进收拾了担儿。备了马,母子二人相辞史太公。

    王进请娘乘了马,望延安府路途进发。

    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之程,心中难舍。

    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和庄客自回。

    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着马,母子二人自取关西路上去了。

    不说王进去投军役,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气力;亦且壮年,又没老小,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射弓走马。

    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病,数日不起。

    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

    呜呼哀哉,太公殁了。

    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庄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

    史进家自此无人管业。

    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

    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提个交床坐在打麦场柳阴树下乘凉。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

    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

    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

    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猎户李吉。

    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是来相脚头!”

    李吉向前声诺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邱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

    史进道:“我且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

    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

    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

    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如今山上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一个山寨,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罗,有百十匹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作‘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禁他不得,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拿他?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哪讨来卖!”

    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恼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

    李苦唱个喏自去了。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恼村坊。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村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着五七百小喽罗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罗噪。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果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

    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

    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散回家,准备器械。

    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设立几处梆子,拴束衣甲,整频刀马,防贼寇,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人氏,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却精通阵法,广有谋略;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邺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枪;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

    当日朱武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

    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

    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

    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

    杨春道:“哥哥不知。若是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

    陈达道:“兄弟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

    杨春道:“哥哥,不可小了他!那人端的了得!”

    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

    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鸟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只是一个人,须不是三头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喽罗:“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先去打史家庄,后取华阴县!”

    朱武、杨春再三谏劝。

    陈达那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罗,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前整制刀马,只见庄客报知此事。

    史进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

    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枪曳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

    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皮搭,前后铁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

    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

    史进上了马,绰了刀,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及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

    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将小喽罗摆开。

    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里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线搭;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

    小喽罗趁势便呐喊。

    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施礼。

    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弥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朵!好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

    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由贵庄,假一条路,并不敢动一根草。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

    史进道:“胡说!俺家现当里正,正要拿你这伙贼;今日倒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于我。”

    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

    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

    陈达道:“好汉,叫我问谁?”

    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

    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

    史进也怒,轮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

    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

    两个交马,斗了多时,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史进却把腰闪,陈达和枪撷入怀里来;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线搭,只一丢,丢落地,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

    史进叫庄客把陈达绑了。

    众人把小喽罗一赶都走了。

    史进回到庄上,把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贼首,一并解官请赏;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且权散。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

    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罗再去探听消息。只见回去的人牵着空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

    朱武问其缘故。小喽罗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雄!”

    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

    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与他死并,如何?”

    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输了,你如何并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

    杨春问道:“如何苦计?”

    朱武附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

    史进道:“这厮合休!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过马来!”

    一面打起梆子。

    众人早都到来。

    史进上了马,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擎着四行眼泪。

    史进下马来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

    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

    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

    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迳就死。

    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

    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史进道:”你两个且跟我进来。“

    朱武、杨春,并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

    史进三四五次叫起来。他两个那里肯起来?

    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

    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你,如何?”

    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解官请赏。”

    史进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

    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惧,何况酒肉乎!”

    当时史进大喜,解放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

    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

    酒至数杯,少添春色。

    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

    史进送出庄门,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们非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虽然救了一人,却也难得史大郎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

    话休絮繁,过了十数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使两个小喽罗送去史家庄上,当夜敲门。庄客报知,史进火急披衣,来到庄前,问小喽罗:“有甚话说?”

    小喽罗道:“三个头领再三拜覆:特使进献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望乞笑留。”

    取出金子递与。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好意送来,受之为当。”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

    又过半月馀,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好大珠子,又使小喽罗连夜送来庄上。

    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史进寻思道:“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疋红绵,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子盛了,委两个庄客送去。

    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史进教他与一个得力的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

    小喽罗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

    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每人吃了十数碗酒,下山同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覆”。

    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

    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只一日。

    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

    荏苒光阴,时遇八月中秋到来。

    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先使庄客王四带一封请书直至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

    王四驰书迳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

    朱武看了大喜。

    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

    王四下得山来,正撞着时常送物事来的小喽罗,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

    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着,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踉踉跄跄,一步一颠;走不得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

    原来扑兔李吉正在那坡下张兔儿,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只见王四搭里掉出银子来。

    李吉寻思道:“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

    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是生出机会来∶李吉解那搭,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

    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面写着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兼文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三个字。

    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彀发迹?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华阴县里现出三千贯赏钱捕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邱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屣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

    银子并书都拿去了,径去华阴县里来出首。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得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便去腰里摸时,搭和书都不见了;四下里寻时,只见空搭在莎草上。

    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得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自道:“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来;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

    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缘何方才归来?”

    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因此回来迟了。”

    史进又问:“曾有回书么?”

    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书,却是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时赴席,何必回书?

    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不是耍处。‘“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人叫你’赛伯当!‘真个了得!“

    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

    史进道:“既然如此,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觉中秋节至。

    是日晴明得好。

    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

    看看天色晚来,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分付小喽罗看守寨栅,只带三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迳来到史家庄上。

    史进接着,各叙礼罢,请入后园。

    庄内己安排下筵宴。

    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一面饮酒。庄内庄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

    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

    史进和三个头领叙说旧话新言。

    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

    史进大惊,跳起身来道:“三位贤友且坐,待我去看!”

    喝叫庄客:“不要开门!”

    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只见是华阴县尉在马上,引着两个都头,带着三四百士兵,围住庄院。

    史进及三个头领只管叫苦。

    外面火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寸,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

    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并三个头领,怎地教史进先杀了一二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直教: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荡中治战船。

    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话说当时史进道:“却怎生是好?”

    朱武等三个头领跪下道:“哥哥,你是干净的人,休为我等连累了。大郎可把索来绑缚我三个出去请赏,免得负累了你不好看。”

    史进道:“如何使得!恁地时,是我赚你们来,捉你请赏,枉惹天下人笑。若是死时,我与你们同死,活时同活。你等起来,放心,别作圆便。且等我问个来历情由。”

    史进上梯子问道:“你两个何故半夜三更来劫我庄上?”

    两个都头道:“大郎,你兀自赖哩!见有原告人李吉在这里。”

    史进喝道:“李吉,你如何诬告平人?”

    李吉应道:“我本不知,林子里拾得王四的回书,一时间不该县前观看,因此事发。”

    史进叫王四,问道:“你说无回书,如何却又有书?”

    王四道:“便是小人一时醉了,忘记了回书。”

    史进大喝道:“畜生!却怎生好!”外面都头人等惧怕史进了得,不敢奔入庄里来捉人。三个头领把手指道:“且答应外面。”

    史进会意,在梯子上叫道:“你两个都头都不必斗动,权退一步,我自绑缚出来解官请赏。”

    那两个都头都怕史进,只得应道:“我们都是没事的,等你绑出来,同去请赏。”

    史进下梯子,来到厅前,先将王四带进后园,把来一刀杀了;喝教许多庄客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即便收拾,尽教打叠起了;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

    庄里史进和三个头领全身披挂,枪架上各人跨了腰刀,拿了朴刀,拽扎起,把庄后草屋点着;庄客各自打拴了包裹,外面见里面火起,都奔来后面看。史进却就中堂又放起火来,大开庄门,呐声喊,杀将出来。史进当头,朱武,杨春在中,陈达在后,和小喽罗并庄客,冲将出来,正迎着两个都头并李吉,史进见了大怒。仇人见面,分外眼明!两个都头见势头不好,转身便走。李吉却待回身,史进早到,手起一刀,把李吉斩做两段。

    两个都头正待走时,陈达,杨春赶上,一个一朴刀,结果了两个性命。县尉惊得跑马走回去了。

    众士兵那里敢向前,各自逃命散了,不知去向。

    史进引着一行人,且杀且走,直到少华山上寨内坐下。喘息方定,朱武等忙叫小喽罗一面杀牛宰马,贺喜饮宴,不在话下。一连过了几日,史进寻思:“一时间要救三人,放火烧了庄院。虽是有些细软家财,重杂物,尽皆没了!”

    心内踌躇,在此不了,开言对朱武等说道:“我师父王教头在关西经略府勾当,我先要去寻他,只因父亲死了,不曾去得;今来家私庄院废尽,我如今要去寻他。”

    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过几日,又作商议。若哥哥不愿落草时,待平静了,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再作良民。”

    史进道:“虽是你们的好情分,只是我今去意难留。我若寻得师父,也要那里讨个出身,求半世快乐。”

    朱武道:“哥哥便在此间做个寨主,却不快活?只恐寨小不堪歇马。”

    史进道:“我是个清白好汉,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你劝我落草,再也休题。”

    史进住了几日,定要去。朱武等苦留不住。史进带去的庄客都留在山寨;只自收拾了些散碎银两,打拴一个包里,馀者多的尽数寄留在山寨。史进头带白范阳毡大帽,上撒一撮红缨;帽儿下裹一顶浑青抓角软头巾。顶上明黄缕带;身穿一领白丝两上领战袍;腰系一条五指梅红攒线搭;青白间道行缠绞脚,衬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铜钹磐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辞别朱武等三人。众多小喽罗都送下山来。朱武等洒泪而别,自回山寨去了。

    只说史进提了朴刀,离了少华山,取路投关西正路。望延安府路上来,免不得饥食渴饮,夜住晓行;独自行了半月之上,来到渭州:“这里也有个经略府,莫非师父王教头在这里?”

    史进便入城来看时,依然有六街三市。只见一个小小茶坊正在路口。史进便入茶坊里来拣一副坐位坐了。问茶博士道:“这里经略府在何处?”

    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

    史进道:“借问经略府内有个东京来的教头王进么?”

    茶博士道:“这府里教头极多,有三四个姓王的,不知哪个是王进。”

    道犹未了,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竟进入茶坊里来。史进看他时,是个军官模样;头戴芝麻罗万字顶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扭丝金环;上穿一领鹦哥绿丝战袍;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落腮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

    那人入到茶房里面坐下。茶博士道:“客官,要寻王教头,只问这位提辖,便都认得。”

    史进忙起身施礼道:“客官,请坐,拜茶。”

    那人见史进长大魁伟,像条好汉,便来与他施礼。

    两个坐下。史进道:“小人大胆,敢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洒家是经略府提辖,姓鲁,讳个达字。敢问阿哥,你姓什么?”

    史进道:“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姓史,名进。请问官人,小人有个师父,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王,名进,不知在此经略府中有也无?”

    鲁提辖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

    史进拜道:“小人便是。”

    鲁提辖连忙还礼,说道:“闻名不如见!见面胜如闻名。你要寻王教头,莫不是在东京恶了高太尉的王进?”

    史进道:“正是那人。”

    鲁达道:“俺也闻他名字,那个阿哥不在这里。洒家听得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俺这渭州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那人不在这里。你即是史大郎时,多闻你的好名字,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

    鲁提辖挽了史进的手,便出茶坊来。鲁达回头道:“茶钱,洒家自还你。”

    茶博士应道:“提辖但吃不妨,只顾去。”

    两个挽了,出得茶坊来,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见一簇众人围住白地上。史进道:“兄长,我们看一看。”

    分开人众看时,中间里一个人,仗着十来条杆棒,地上摊着十数个膏药,一盘子盛着,却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

    史进见了,却认得他。

    原来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叫做“打虎将”李忠。史进就人丛中叫道:“师父,多时不见。”

    李忠道:“贤弟如何到这里?”

    鲁提辖道:“既是史大郎的师父,也和俺去吃三杯。”

    李忠道:“待小子卖了膏药,讨了回钱,一同和提辖去。”

    鲁达道:“谁奈烦等你!去便同去!”李忠道:“小人的衣饭,无计奈何。提辖先行,小人便寻将来——贤弟,你和提辖先行一步。”

    鲁达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交,骂道:“这厮们夹着屁眼散开!不去的洒家便打!”

    众人见是鲁提辖,一哄都走了。

    李忠见鲁达凶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道:“好急性的人!”当下收拾了行头药囊,寄顿了枪棒。三个人转弯抹角,来到州桥之下一个潘家有名的酒店,门前挑出望竿,挂着酒旗,漾在空史飘荡。三人来到潘家酒楼上拣个济楚阁儿里坐下。提辖坐了主位,李忠对席,史进下首坐了。

    酒保唱了喏,认的是鲁提辖便道:“提辖官人,打多少酒?”

    鲁达道:“先打四角酒来。”

    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又问道:“官人,吃甚下饭?”

    鲁达道:“问甚么!但有,只顾卖来,一发算钱还你!这厮!只顾来聒噪!”酒保下去,随即烫酒上来;但是下口肉食,只顾将来摆一桌子。

    三个酒至数杯,正说较量些枪法,说得入港,只听得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

    鲁达焦躁,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酒保听得,慌忙上来看时,见鲁提辖气愤地。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东西,分付卖来。”

    鲁达道:“洒家要甚么!你也须认得洒家!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搅俺弟兄们吃酒?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

    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搅官人吃酒?这个哭的是绰酒座儿唱的父女两人,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一时间自苦了啼哭。”

    鲁提辖道:“可是作怪!你与我唤得他来。”

    酒保去叫。不多时,只见两个到来:前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背后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手里拿串拍板,都来到面前。看那妇人,虽无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动人的颜色,拭着泪眼,向前来,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那老儿也都相见了。

    鲁达问道:“你两个是那里人家?为甚么啼哭?”

    那妇人便道:“官人不知,容奴告禀:奴家是东京人氏,因同父母来渭州投奔亲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父女二人流落在此生受。此间有个财主,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因见奴家,便使强媒硬保,要奴作妾。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要了奴家身体。未及三个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着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父亲懦弱,和他争不得。他又有钱有势。当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讨钱来还他?没计奈何,父亲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儿,来这里酒楼上赶座子,每日但得些钱来,将大半还他,留些少父女们盘缠。这两日,酒客稀少,违了他钱限,怕他来讨时,受他差耻。父女们想起这苦楚无处告诉,因此啼哭。不想误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抬贵手!”鲁提辖又问道:“你姓甚么?在那个客店里歇?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在那里住?”

    老儿答道:“老汉姓金,排行第二。孩儿小字翠莲。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绰号镇关西。老汉父女两个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下。”

    鲁达听了道:“呸!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这个腌泼才,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却原来这等欺负人!”

    回头看着李忠,史进,道:“你两个且在这里,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史进,李忠,抱住劝道:“哥哥息怒,明日却理会。”

    两个三回五次劝得他住。鲁达又道:“老儿,你来。洒家与你些盘缠,明日便回东京去,如何?”

    父女两个告道:“若是能彀回乡去时,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郑大官人须着落他要钱。”鲁达道:“这个不妨事,俺自有道理。”便去身边摸出五两来银子,放在桌上,看着史进道:“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你有银子,借些与俺,洒家明日便送还你。”

    史进道:“值甚么,要哥哥还。”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鲁达看着李忠道:“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

    李忠去身边摸出二两来银子。

    鲁提辖看了,见少,便道:“也是个不爽利的人!”

    鲁达只把这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分付道:“你父女两个将去做盘缠,一面收拾行李。俺明日清早来发付你两个起身,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

    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鲁达把这两银子丢还了李忠。三人再吃了两角酒,下楼来叫道:“主人家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

    主人家连声应道:“提辖只顾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辖不来赊。”

    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史进,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只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到房里,晚饭也不吃,气愤愤地睡了。主人家又不敢问他。

    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回到店中,安顿了女儿,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辆车儿;回来收拾了行李,还了房钱,算清了柴米钱,只等来日天明,当夜无事。次早,五更起来,父女两个先打火做饭,吃罢,收拾了,天色微明,只见鲁提辖大脚步走入店里来,高声叫道:“店小二,那里是金老歇处?”

    小二道:“金公,鲁提辖在此寻你。”

    金老引了女儿,挑了担儿,作谢提辖,便待出门。

    店小二拦住道:“金公,那里去?”

    鲁达问道:“他少了你房钱?”

    小二道:“小人房钱,昨夜都算还了;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着落在小人身上看他哩。”

    鲁提辖道:“郑屠的钱,洒家自还他,你放了老儿还乡去!”

    那店小二那里肯放。

    鲁达大怒,叉开五指,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掌,打得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复一拳,打落两个当门牙齿。小二爬将起来,一道烟跑向店里去躲了。店主人那里敢出来拦他。金老父女两个忙忙离了店中,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

    且说鲁达寻思,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且向店里掇条凳子坐了两个时辰,约莫金公去得远了,方才起身,迳到状元桥来。

    且说郑屠开着间门面,两副肉案,悬挂着三五片猪肉。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定,看那十
Back to Top
自动
滚屏
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