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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柳 3 鸡鸣风雨第2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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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等走了,那么贤昆仲怎么办?”余怀问。

    “黄太冲他们说不定早晚就会攻过来,接应的事总得有人料理,这儿全走空了也不成。何况也未必有事,即使果真有事,那么生死祸福,就由我兄弟当之便了!”

    余怀愣了一下神,随即摇摇头:“那么我也不走了!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我看谁也不能走!”

    “是呀,谁也不许走!”张维赤也在一旁帮腔。

    冒襄本来已经重新生出希望,听他们这么一说,心中顿时又是一沉:“啊,谁也不许走?”他想,“这可怎么办?莫非当真留下来等死?不错,像眼下这样子,如果当真死了,倒也不失为忠勇和壮烈。以后人们如果修史,就会论定我冒襄是死于王事,而不是白死于沟壑!何况,黄太冲的兵都已经到了谭山,说不定不等张尧扬下杀手,这局面就会翻过来——那么,就留下来不走?只是,只是……哎,算了!其实即使不死,侥幸逃脱,又怎么样呢?我充其量只能回到那个破家里,继续对着那一帮子人,天天愁衣愁食,担惊受怕,苦抵穷熬,没完没了!

    这种虫豸蝼蚁一般的卑贱生涯,同死到底又差得了多少?只怕连死都不如……”一想到从前那种生活,冒襄心中顿时生出一种强烈的反感、厌恶与恐惧。于是相比之下,他便反而觉得,留下不走,未必就不是一种可以考虑的选择。“说实在的,我被家人们拖累得也太久了,招来的误解和指责也太多了,无论如何,我总算对得起他们了!这一次,就让我由着自己的性子拿一回主意,像个热血男儿那样,轰轰烈烈干一回,死一回吧!不错,我说过的,我总要向世人证明,我冒襄绝不比别人差,绝不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念头这么一转,说也奇怪,前一阵子总是缠绕着他的那种难以割舍的情怀,顿时就淡漠了许多,相反,他从心底里激荡起一股慷慨决绝之情,并且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唔,倒也不必全都不走,”柳敬亭的声音再度传来,“依小老之见,冒相公与张相公不妨先走。老汉与余相公留下,瞧瞧情形再说。”

    “啊,何以让弟先走?”张维赤似乎感到不解。

    柳敬亭没有回答,只是用隐藏在眼皮下的小眼睛瞅着查氏兄弟。查继佐显然已经明白。他点点头,说:“柳老爸说得不错。二位仁兄本与此事无涉,是被弟等强邀进来的,只得数日相与,正不必无辜受此牵连。何况二位俱有家室在此,辟疆兄更是全家惟一支撑,必须及早脱身才是!”听他这么一说,查继坤和余怀都连连点头。余怀更是走到冒襄跟前,作了一揖,抱歉地说:“因弟之故,累兄受此牵连,实在不该。还望我兄见恕!”冒襄眨眨眼睛,有片刻工夫,觉得闹不明白他们的意思。不过随后,他就感到有点气愤和着急。而这种气愤和着急,又因为意识到对方的这种安排,其实是等于将他从眼前这个决死报国的圈子中排除出去,让他重新回到那种可怜的、虫豸蝼蚁一般的生活之中而迅速变得强烈起来,尖锐起来。

    “不!我不走!”他猛地站起身,吵架般地大声说,“我是不会走的!要走,你们走好了!”说完,惟恐对方再来纠缠,他迅速向斜刺里走出几步,远远地躲到一边去。大家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色,对这种激烈的反应显然感到意外;不过,随后就围上来,开始七嘴八舌地竭力劝说。可是冒襄却咬定牙关,死活也不答应。

    这么一来,倒把朋友们弄得唇焦舌燥,以至一筹莫展……七正在不可开交的当儿,忽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查府的管家匆匆走了进来。

    他先向室内打量一下,随即径直走向查继坤,附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只见后者目光一闪,抽身离开了众人,低着头,在室内踱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干咳了一声,提高了嗓门说:“列位,列位!且听小弟一言!”

    等大家陆续把目光集中过去,他才脸色凝重地接着说:“好教列位得知,刚刚外堂上报,来了个做公的,说是县尊大老爷请弟即时过县衙去,有要事商量。”

    停了停,又补充说:“嗯,他还说,不许稽迟。”

    起初,屋子里的人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有的还在低声交谈。但是随后,说话声就猝然中止。人们仿佛受到意外的袭击似的,你望我,我望你,脸色不由得变了。张尧扬迟不传唤,早不传唤,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传唤查继坤到县衙去,而且口气又是如此强硬,不用问,十之八九必定同被拘去的那个心腹亲信有关!那么,到底是否那个亲信已经招供?还是……“大哥,”在一片噩梦临头的紧张沉默中,查继佐望着兄长,犹豫地说,“怕是来者不善。要不,竟是干脆回他一个不在家中,先拖上一阵再说?”

    “是呀,不能去!”“只怕是会无好会!”其余的人也齐声劝阻。余怀更是情绪激动,他一挥拳头,大声说:“妈的,他张尧扬凭什么召兄去?偏不去!他要抓,就让他来抓好了!”

    可是查继坤却举起一只手,制止大家喧闹。只见他那两道疏朗的眉毛纠结在一起,紧闭着嘴唇,一动不动地站着。这样令人难熬地过了片刻,他终于摇摇头,苦笑说:“他派人相请,那么起码还留着余地。若然不去,反令他增疑。罢了,拼着身家性命不要,这一次哪怕是刀丛剑林,也只得闯他一闯!”

    这样说了之后,也不等大家再有表示,他就转脸望着查继佐,平静而又郑重地说:“如果有事,愚兄俱一人当之!万一问及贤弟,只推概不知情,决不可自承参与。此间之事及家中细务,就烦贤弟相机处置!惟是凡事仍须镇静,不可误了大计!”

    说完,他就举手向查继佐及众人一拱,又走到冒襄跟前,恳切地说:“事急矣!听弟之言,快走,快走!”然后,就毅然转过身,义无反顾地向外走去。

    大家起初还想阻拦,但看见查继坤意志坚决,只好一齐跟到门边,心情复杂地目送着。直到查继坤的背影过了小桥,消失在假山后面,才各怀心事地转过身来。

    这当儿,心情最为复杂的显然要数查继佐。不过他却还能保持着镇定,看见大家沉默不语,就摆一摆手,说:“事到如今,只有等着瞧了。不过,有我一个在这儿已经足够。趁公差还没上门抓人,辟疆,还有你们——哎,快走吧!”

    “可是,小弟是不会走的!”冒襄猛地把胳臂一挥,由于意识到结局终于临近,更由于可以痛痛快快地由着自己的性儿做一回主,他浑身的血液急剧地沸腾起来,眼睛也变得闪闪发光,“张尧扬要抓要杀,就让他来好了!我冒襄不怕!”

    “我也不怕,我也不走!”张维赤显然不甘落后。

    余怀点点头:“对,我们谁都别走!要死就一道死!”

    冒襄看了看他们,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热烘烘的感觉。那是一种暌违多时的感觉,依稀像是又回到了当年,他在秦淮河大排筵席,与社友们于酒酣耳热之际,放言高论,褒贬时政,量裁人物。尽管可能招致当朝大老们的愤怒和迫害,但他们却毫不畏惧,只觉得彼此心意相通,热血奔涌,浑身充满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满足之感……“那么,柳老爸呢?”由于发现柳敬亭没有吭声,查继佐转过脸去问。

    柳敬亭笑了一笑,说:“这些天,小老在贵府里好吃好喝,住得舒舒服服的。

    莫非查二爷嫌麻子肚量太大,把贵府给吃穷了,想往外赶不成?”

    “好!”余怀一跃而起,把大拇指一伸,“山崩于前而不改当行本色。柳老爸就是好样儿的!”

    看见老朋友又恢复当年狂放不羁的样子,冒襄愈加情怀亢奋。他把手中的折扇一合,站起来,不客气地指着柳敬亭说:“既然如此,那么干脆,你老爸就施展妙技,给大伙儿开讲一场,也省得我们干坐着,等得心焦!如何?”

    “啊,不错!”“正是!”张维赤和余怀也直着嗓门大叫。

    柳敬亭依旧笑得很安静:“开讲不妨。横竖麻子的肚皮里有的是存货。有一日好等,老汉就给列位说上一日;有十日好等,老汉就给列位说上十日!不过,眼下却且不忙开讲,待小老先向列位献上一曲。只不知列位可肯赐教?”

    余怀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噢,学生只听说柳麻子说书,天下无双!却不知道你老原来还会唱曲!”

    冒襄却已经有点迫不及待:“好哇,有此新鲜事儿,我等自然是非领教不可的了!”

    “可是,你们全无必要跟着我一道在这儿等死!”查继佐突然使劲一跺脚,爆发地吼叫起来,“全无必要!懂吗?”

    柳敬亭的目光朝他一闪,随即,像没有听见似的,依旧向余、冒二人点点头,说:“小老所献此曲,原是古调,非得以琴伴奏才成。小老不恭,已经看见此间便有。”说着,他就站起身,走向摆在屋角的一张琴案,先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然后回身向主人行了一礼,不慌不忙地坐到那一张幽幽地闪着光的古琴跟前。看见他这样子,屋子里的人都不由得静了下来。因为柳敬亭弹琴唱曲,他们全都没有听到过,都多少有点好奇。就连查继佐,到了这会儿也只能脸色阴沉地望着,没再阻拦。

    这当儿,柳敬亭已经老练地调正了弦柱,校准了音色,随即轻轻弹出几个音阶。只这么一出手,在座的行家像余怀和冒襄,就立即发觉老头儿果然身手不凡,不仅辨音准确,而且力道沉雄。不过,更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几乎在那十根手指落下的一刻起,琴弦就在极富变化的勾、挑、按、捺当中,猛烈地跳动起来,紧接着,高亢而急骤的旋律,有如翻卷的波涛,奔腾的战马,倏然而起,汹涌而至,使人们的心头为之一震。

    激切的琴声铮铮纵纵地持续着,把听众们的情绪急剧地推向一个又一个波峰,推向一座又一座崖巅,随后,就收敛起它的逼人声势,一转而变得萧萧索索,纷纷扬扬,人们的心也仿佛重回到平地上,眼前展开了一片白茅满目的旷野,天低云暗,四顾无人,只闻虎啸狐鸣之声……大家正感到惊疑不定,忽然,柳敬亭把头一仰,扯开苍凉粗犷的嗓门,亢声唱了起来: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在座的都是熟读诗书的文士,自然立即听出这几句歌词出自《诗经》中的《郑风》,原题就叫《风雨》。本是抒发一位女子在风雨交加、心情郁闷的日子里,忽然遇见意中人归来的欣喜心情。但是,眼下被柳敬亭配上悲壮的音乐,再用粗犷的歌喉唱出来,那意味就完全变了。的确,眼下正当国破家亡,大难未已,又何尝不是一片风雨交加,天地变色的景象?所幸全国各地尚有一批不甘屈服的仁人志士在坚持反抗,也正如寂寥的旷野中,依旧啼响着声声高亢的鸡鸣。而他们这些君子,为着同一种信念和追求,在经历了种种磨难之后,终于又重新走到一起来了。这难道不是十分值得庆幸吗?且不论将来是成是败,是生是死,光是能得到这一份情谊,就已经是人生最大快慰了!正是受到这种憬悟的感召,在座的朋友们听着听着,都情不自禁地生出了强烈的冲动,心中充满了无可名状的感激与挚爱。到后来,一个个变得神态庄严,热泪盈眶。就连查继佐,似乎也暂时不再去想哥哥的安危,面容明显地变得开朗和果决起来……也许是受到这种情绪的主宰,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不再像前一阵子那样气急败坏,而是本着求仁得仁的坦荡情怀,把生死安危置之度外,重新变得有说有笑,并且认真地商量起接应义军的事情来。

    这样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忽然,外面传来了“轰”的一响,遥远而隐约。

    随后,又接连响了两声。这一次,清楚了一点,却依然在远处,像是就在南城那边。在座的朋友们不由得一怔,都专注地侧起了耳朵。

    “轰!轰轰!”又是几声闷响传来。这一回可以听得很清楚,方向确实就在南边的城上。

    “炮声!是炮声,开炮了!”余怀首先站起来,神情严肃地说。

    其他人却依然坐着没动:“是炮声?”“没错吧?”“莫非、莫非是我兵攻城?”口中这么疑惑地询问着,但是,眼睛却渐渐发亮了,终于,大家“哄”的一声,猛地跳起来。

    “不错,是打炮!”“是攻城!”哎呀,黄太冲总算打过来了!拔辶抛煲黄氪蠼校捎谝馔猓捎谖┮豢梢灾竿木刃峭蝗唤盗伲蠹壹蛑庇械憔灿瘛f渲校忠悦跋遄钗ざk遄挪榧套舸笊剩骸蹦牵颐歉迷趺窗欤?“后者果断地一挥手:“走,出门看看去!”说完,抬腿往外就走。其余的人连忙一窝蜂地跟着,一起走出密室,离开佛堂,来到后花园里。

    这当儿,已经时近傍晚,西坠的夕阳隐没到屋脊背后,在紧贴树梢的天空上,升起了一片巨大的,连绵不断的云朵。那灰黑色的、参差堆积的云朵,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边缘被镶嵌上一道血样的亮红,显得凝重、狰狞,而又瑰丽。不过,这景象并没有引起朋友们的注意。因为此刻占满大家心思的,是院墙外面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除了不断传来的炮声之外,还有街巷里鼎沸的人声、狗吠声,乱哄哄地响成一片。大家的心情更加兴奋和紧张,几乎是小跑着向大门外奔去。

    然而,没等他们走到大门,就看见查家的几个仆人慌里慌张地奔来。“咄!

    站住!跑什么?”查继佐迎着他们喝问。那几个仆人立即停下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查继佐又问。

    “回二爷的话,外面乱哄哄的,说是、说是大兵把南兵打败了,正在一路追杀过来哩!”

    “什么?”

    “哦哦,也有的在说:是南兵打过来了,正在南门外攻、攻城!”

    “混账!到底是南兵打败了,还是南兵打过来了?”

    “回二爷,这、这小人也说不清。”

    在查继佐主仆对答的当儿,其他人也跟着停了下来。听仆人这样说,余怀首先表示不以为然:“什么南兵打败了,我瞧不会!眼下南兵正在谭山,若是打败了,就该退往海盐,要不就退过江去,怎么会反而往这边跑?”

    “对,必定是南兵来攻城!”张维赤也附和说。

    “哎,还是赶快出去瞧瞧吧!”已经急不可待的冒襄大声催促说。随即,也不等大家答应,他就当先向外奔去。

    大门外果然一片喧嚣。暮色苍茫中,只见惊慌失措的居民纷纷从家中走出来。

    有的人已经开始往外搬东西,更多的人则东一群西一堆地围在一起,一边闹哄哄地议论着,一边伸长脖子,向城南的方向张望。而轰轰的炮声,还轻一下重一下地从远处不断传来……由于心中着急,几位朋友二话没说,就立即分头到人丛中打昕消息。然而,正如刚才那个仆人所说的那样,果然人言人殊,莫衷一是。大家眼见情势紧急,不由得焦躁起来,略一商量之后,决定干脆赶到城南去看一看。

    于是查继佐便吩咐手下的仆人在前头开路,大家一齐动身。谁知,没等他们迈开腿,挤拥在前面的仆人忽然叫起来:“啊呀,大爷!大爷回来了!”大家不由得又是一怔,正要开口询问,就看见仆人们已经自动向两旁分开。接着,查继坤那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夜色四合的薄黯里。只见他走得颇为匆忙,而且步履还有点踉跄。当发现弟弟和其他同谋者全都站在门外,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让大家跟着,一直走回大门里。

    “大哥,你……”看见查继坤在天井里站定之后,就低下头,老半天不吭声,感到惊疑不定的查继佐忍不住催问。

    查继坤这才缓缓抬起头,忽闪的目光在黑暗中颤抖着,声调里带着哭腔,说:“完……完了,我兵已经失败,败得很惨!这回可是全都完了!”

    “什么?我兵失败了?”“不会吧?”“可是——”好几个声音吃惊地插了进来。

    查继坤用袖子擦了一把鼻子,仿佛在极力稳定情绪,随后举起一只手:“哎,列位且听弟说——刚才,张尧扬把我召去,原来并非别的事,也并非光是召弟一人。他把城中的缙绅之家都召去了。据他说,适才接到杭州发来知会,只因昨日江潮忽然失期不至,江水浅落倍于平时。北兵探知,遂乘机于七条沙驱马涉水,大举过江。方国安得报惊慌万状,当即拔营先逃。随后,江上列营也闻风溃散,争相向东逃窜。眼下,北兵正沿钱江东下,追剿败兵。因此张尧扬传谕城中缙绅之家不须惊慌,要合力助他安抚百姓,紧守城池,还要帮助北兵截击溃逃的南兵——总之,这下子是完了!全都完了!”查继坤声调低沉地说着,泪水随之从眼眶中汩汩涌出,并且顺着瘦小的脸颊不断地流淌下来。

    可是,周围的朋友却被他所说的消息彻底惊呆了。的确,这个天塌一般的噩耗来得太突然,也太可怕。偌大一场起义,在浙东已经坚持了整整一年,直到前几天,还是好端端的,正准备大举出师西征,竟然一夜之间,就全线崩溃,使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基业归于毁灭!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啊,不会的,不是的!怎么会这样子?不会!笃定不会!”余怀跳起来高叫。

    “不错,”张维赤表示同意,“一定是张尧扬妖言欺人!”

    “是的,会不会是鞑子夸大其辞?”冒襄也问,不过,口气已经有点迟疑。

    查继坤摇摇头,苦笑说:“败兵的船只已经逃至海宁江面。刚才城上发炮,就是为的拦截他们。张尧扬还让我们到城头上瞧一瞧。弟因急着回来,才没有去。”

    “那么,我们也瞧瞧去!”余怀激动地一抹眼泪,打算转身就走,但是却被柳敬亭一伸手,拦住了。

    “哎,不要去了!”他沉静地说,随即转向查继佐,问:“事到如今,不知贤昆仲打算如何处置?”查继佐也像刚才他哥哥那样,没有立即回答。凭借大堂里透出的灯光,可以看见他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像在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又像在紧张地思索。直到大家快要忍耐不住时,他才抬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手下那个人已经放回来了。总算事机尚未败露,我等倒还好办。令人担心的却是黄太冲,他今番孤军深入,又没有人报信,只怕危险得很!”

    尾声

    夜色笼罩的钱塘江面上,风高浪急,星月无光。共有五六十艘的一支满载着士兵的船队,在极匆忙地砍断最后一根缆绳之后,就扯起鼓涨的船帆,接二连三地离开谭山江岸,奋力向着茫茫暗夜驶去。它们显得那样紧张、慌乱,以致完全失去了正常的队形。只顾争先恐后地逃命。而船上的将士们,则分明受到巨大的震动和惊吓,有好长一阵子,大多数人任凭浪涛的颠簸,竟然始终噤若寒蝉,一片静默。只有那一双双惊魂未定的眼睛,依稀隐约地在黑暗中闪着光。这就是黄宗羲和他部下的三千兵马,他们已经被迫彻底放弃一切行动计划,目前正打算撤退到正对岸的余姚地界去。

    查继佐的估计不错,由于浙东明军突如其来的全线崩溃,当时还在谭山扎营的黄宗羲和他的将士们,确实一度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之中。不过,他们总算及时得到消息。正当江面上忽然出现许多仓皇逃窜的船只,大家都感到惊疑不定的时候,七天前,奉派前往龙王堂求援的陈潜夫也终于丧魂落魄地赶回来了,他除了带回那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之外,还声泪俱下地告诉大家:这些天来,抱病在身的孙嘉绩一直都在同义兴伯郑遵谦加紧磋商,恳请对方从小尾渡口挥师渡江,以配合黄宗羲向海宁进攻。本来,郑遵谦已经同意,准备一两日内就出兵。谁知做梦也没想到,整个局面一下子就会垮了下来,孙嘉绩气急攻心,背疽当场进发,全靠手下的亲兵把他背着,才逃离了龙王堂。临分手时他尽管气息微弱,但还忘不了叮嘱:一定要设法尽快通知黄宗羲!陈潜夫是乘着一只小船,夹杂在众多溃逃的兵船当中,拼着命儿赶回来报信的。他还报告说,眼下无论是大江之上,还是浙东各府县,到处都乱成一片,各路军马只顾争相逃命,甚至互相残杀,已经谁也顾不上谁。眼下孙嘉绩去了哪里固然无从打听,就连鲁监国的安危如何,也不得而知,有传说已经被方国安劫持过了江,也有传说正跟着张国维、朱大典、余煌等大臣逃往福建……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前,大家尽管已经多少感到情形有点不妙,但是却万万没有想到,局势竟然已经崩溃到这一步,以致“氨的一声,全都焦雷击顶一般呆住了。其中,又数黄宗羲受到的冲击最强烈。一刹那问,他的脸可怕地扭歪了,嘴唇却颤抖起来,接着,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搡着,噔噔噔一连倒退几步,最后茫然跌坐在一块石头上。直到王正中、章钦臣、朱大定、吴乃武等将领们从震骇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这支孤军处境已经极其危迫,因而变得紧张异常,议论纷纷,黄宗羲仍旧呆呆地坐着,大瞪着失神的眼睛,不动,也不说话。

    的确,也难怪黄宗羲这样子。因为这场大崩溃来得实在太突然,太令人难以置信,以致恍惚之间,他的整副神魂都脱出了躯壳,浑浑噩噩,像是飘浮在一场荒诞而又可怖的梦境之中。事实上,近七八天来,也许由于长久地等待,心情焦躁的缘故,黄宗羲经常被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所缠绕。有时,他梦见自己挥军前进,一路上势如破竹,取海宁、破杭州,长驱北上,直取南京和北京,大旗指处,清军兵败如山倒,转眼之间,神州光复,大明中兴……有时,又梦见自己回到黄竹浦家中,与母亲、妻儿和兄弟们团聚在一起,依旧过着读书耕田、潜心著述的乡居生活,并常常为了某个问题,同来访的友人争得面红耳赤……还有一次,则梦见敌人前来袭击,自己仓猝应战,忽然发现部下已经全部牺牲,自己也身负重伤,陷入了重围,最终被敌人乱刀杀死……那么,这一次是不是同样在做梦?只不过情境来得特别荒诞、特别逼真而已?

    不过,他终于还是惊觉了过来。因为部下们开始围着他,焦急地请示应变的办法。同时,从各营也接二连三传来报告,说士卒们已经乱作一团,纷纷酝酿散伙逃命。面对这种急迫的情势,黄宗羲只好强自压下满心的惊疑和惨苦,收敛心神,一面听取部下的建议,一面考虑如何当机立断,应付危局。最后,他同意大多数人的意见:由于大局已经彻底崩溃,士气正面临全面瓦解,如果继续向海宁进攻,只能是白白送死;即使是继续呆在谭山,也同样会被敌军轻而易举地合围聚歼。但是在弄清鲁王的去向之前,也不能乱逃一气。比较稳妥的做法是撤往江南,先回到家乡再说。本来,要安全撤退也并不容易,因为清军的一千援兵就在十里外的大尖山,随时都会乘机猛扑过来。不过,幸好他们还带着一个火攻营。

    黄宗羲于是一方面责成将领们全力稳定军心,一方面命令章钦臣立即带人前往五里之外,沿着敌人进攻的必经之路埋设万弹地雷炮;然后,又把营中最厉害的火器集中起来,组成殿后的防线,掩护各营登船。结果,在接二连三地遭到火器的猛烈阻击之后,清军的追兵还真被吓住了,不敢过分进逼。就这样,黄宗羲才好歹把三千人马尽数撤了下来……如今,兵算是撤下来了,不过说到黄宗羲的脑子里,那种疑心是在经历一场噩梦的感觉,却始终没有完全消除。相反,由于最紧张混乱的时候已经过去,此时此刻,他独自扶着船桅,默默地望着夜幕笼罩的江面,倾听着浪头击拍船舷的哗哗声响,以及身畔将士们紧张不安的呼吸声,那种荒谬的、不真实的感觉又像混沌的浊雾一般,在他的脑际再度弥漫开来。

    的确,他们这一次率先出兵,是经过千方百计的努力,克服了极大的困难,才争取得来的,而且已经成功地在谭山登陆。这些天来,尽管一直在等待龙王堂那边的消息,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但是,他们也没有就此闲着,而是尽力同四乡联络,争取当地百姓的支持。令人欣慰的是,这两天,挑羊担酒前来慰问的乡绅民众越来越多。因此黄宗羲已经同大家商定:如果陈潜夫还不回来,他们也不等了,尽快挥兵向海宁进攻,先打上一仗再说。谁知,转眼之间,就一切都化为泡影……“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黄宗羲茫然地、痛心疾首地想,“怎么一下子就弄成这样子?不错,方国安那伙武人靠不住,那是早就知道了的。但不是还有偌大的一道钱塘江天堑么,怎么会被清军一天之内就大举攻了过来?嗯,从春天起,浙东的雨水就一直偏少,进入五月之后,更是旱得厉害。这些都是事实。可是凭着海潮的顶托,也不至于浅落到策马可渡呀!莫非上游竟是断流了么?

    哎,怎么这么巧?怎么不迟不早,偏偏要在这个当口上断流?莫非连老天爷也在故意帮着建虏,来灭亡大明么!”这么懊恨地推究着,黄宗羲的脊背忽然泛起了一道寒意。不错,如果冥冥中真是这样注定了的话,那么他们这些仁人君子苦心孤诣地为恢复明朝、再造中兴而竭力奔走,甚至不惜破家灭身;而万千民众为了保存祖辈相传的礼教风俗不致毁于一旦,为了不被虎狼禽兽征服奴役而进行的拼死抗争,到头来岂不都是徒劳白费的吗?既然如此,那么还千辛万苦、死缠烂斗地硬撑着做什么?倒不如即时跳进江中,一死了之,更叫痛快干净!心中这么自暴自弃着,黄宗羲就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沮丧之中。他开始厌倦地想到:明朝已经腐朽到这种地步,其实一切都成了定局,已经很难加以改变了。而与运行于冥冥之中的天道相比,人其实是那样卑微,力量是那样有限,想要改变这种大势,确实很难很难,甚至是根本不可能的……然而,他没有能将这种阴沉的思绪继续下去。因为身后的将士们忽然发出一声呐喊,随即紧张地骚动起来。黄宗羲吃了一惊,连忙转过身去,黑暗中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直到他竭力睁大眼睛,仔细辨认,才隐约地从那闪着白光的朦胧影象中,发现原来是两只挂着巨帆的船,正一先一后从上游直驶过来,而且眼看就要同他们的船队撞上了。本来,夜里行船,照例要挂上灯笼,好让别的船闪避。

    然而这两只船也如同他们的船队一样,仿佛要隐藏行踪似的,船上黑灯瞎火,而且来势又急又凶。正当其冲的那几只船总算闪避得及时,才好歹险险让过,没有闯出祸来。不过尽管如此,也已经把将士们吓得高叫起来:“狗贼!想作死不成?…‘你们长的什么驴辰眼?敢闯老爷的船?”“你们不要命就罢了,莫要带累乡邻吃麦粥!”

    各种各样的怒骂从周围的船上响起。不过也有人在高叫:“喂,你们是什么人?可是兴国公的兵?”“哎,上游如今怎么样了?”“你们要到哪儿去?”

    但是那两只船一概不回答,只见在江波微光的映照下,那两张巨大的白帆在众人的眼前一晃而过,转眼就融入浓黑如墨的江天深处,消失不见了。

    因为几乎发生了意外,黄宗羲那变得松弛倦怠的神经,一下子又绷紧了。他不由自主地继续大睁着眼睛,前后左右地转动脑袋,监视着船舷外的动静。他发现:航船看来正在行经江心的主要航道,因为从这个水域逃跑的船只显然特别多。

    这么一来,发生碰撞的危险也就相应地大为增加,实在丝毫大意不得。而且,事实也果然如此,在接下来的小半天里,他们又一连碰上两三起这种仓皇逃窜的兵船。有的,就像刚才那两只船一样,一声不响,只顾逃命;但也有的分明吓破了胆,一发现有船挡在前面,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是放火箭,又是喷毒烟,倒把黄宗羲他们的船队闹了个手忙脚乱,差点没有当场着火烧起来……不过,随着南岸越来越近,这种情形终于不再出现。相反,拥挤在船舱里、甲板上的士兵们,也许由于即将重新踏上家乡的土地而感到松了一口气,交谈也开始活跃起来:“啊,总算又活着回到家了!”

    “是的,快到家了。”

    “咳,这是怎么弄的?说败——就全败了?真邪门!”

    “早知是白折腾一趟,当初还不如不去的好!”

    “唉,能回来就好!正赶上稻子熟了。再过几日,就该开镰收割了。”

    “是啊,还有十日吧,该收割了!”

    “可是鞑子已经打过来了。这稻子只怕收不成呢!”

    “那就糟了!若是收不成,全家吃什么?”

    “哼,你光想着吃!怎么不想想,鞑子这一回,可是要剃你的头了!”

    “啊,要剃头?那——那不是成了畜生禽兽么?还不如死了的好!”

    “要死还不容易!可还有家里的一窝子人呢?丢下他们可怎么办?”

    “这……唉!”

    不知是这个问题过于艰深,还是别的缘故,士兵们的对答终于低沉下去,重新静默了。一直在旁边昕着的黄宗羲,却感到心窝像被一只厚硕的、粗糙有力的手无意中揉捏了一下似的,那正在凉冷下去的血,一下子又重新涌动起来,沸腾起来。“啊,我刚才是怎么了?怎么会那样想?竟然打算就此认输——难道认了输就逃得过去吗?他们说得对,其实即使是死了也逃不过去!何况还有家里的人,其他的人呢?是的,绝不能就这样认输,如果连我们这样的人也认输了,那么这天下公理就更加连最后的支撑也没有了。绝不能认输!这是无疑的!”他咬紧牙齿,发誓一般地想。尽管如此,他却感觉得出,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地方正在破裂,在往外冒血,使他有一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他说不出这种感觉是因为什么——是悲愤?是憎恨?是绝望?是冤苦?似乎都有一点,却又不完全是。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他知道他的路并没有走完。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成是败,是利是害,是生是死,只要有一口气在,他还得走下去……“太冲,快到岸了!眼下这军心已散,上岸之后怕会有变故,怎么办?”一个熟悉的嗓音在旁边低声说,那是他的副手王正中。

    “愿去则去,愿留则留。”

    “那么兄台你呢?”

    “上四明山!”

    “上四明山?难道兄不回家看看?也免得令堂大人担忧挂望!”

    黄宗羲咬紧了嘴唇,没有回答。不过,这么强自抑制了片刻之后,他心中终于一酸,涔涔地流下泪来。

    这当儿,堤岸上那闪烁于篱落之间的灯火,已经依稀可辨了。

    附记

    鲁王政权在浙东失败后,福建的隆武政权亦于同年八月失败,唐王朱聿键被执死。其余部并入鲁王属下,在东南沿海及台湾继续坚持抗清,达十七年之久,直到清康熙三年(1664年)七月才最后失败。在此期间,广东、广西、云南、贵州以及全国各地的抗清斗争继续风起云涌,波澜更为壮阔,直到康熙中期才渐告平息。

    本书主要角色的后话:

    黄宗羲——浙东失守后,仍旧坚持继续抗清,直到清朝顺治十年(1653年)才基本停止活动,转向著书立说,对封建制度进行系统批判,终于成为我国伟大的启蒙思想家和学问家。

    冒襄——从海宁返回家乡如皋后,即息影田园,但仍多次被反清活动牵连,均侥幸得到解脱,最后以明朝遗民终其一生。

    董小宛——随冒襄返回如皋后,继续过着穷困的生活,五年半后目劳累过度,死于痰疾(热病),年仅二十七岁。冒襄著有《影梅庵忆语》,深致伤悼。

    钱谦益——据陈寅恪先生考证,此老因深悔迎降关节,南归后即转而从事反清复明的秘密活动,奔走颇力,其间被两度牵连入狱,赖柳如是全力护持营救,终于得脱。年八十二始卒。

    柳如是——积极辅助钱谦益从事反清复明活动,多所谋画。钱谦益死后,因侄孙钱曾嗾使族人逼债,谋夺家产,愤不受辱,悬梁自荆死时四十六岁。

    马士英——浙东兵败后,逃往福建,旋即遁入寺庙,削发为僧,被清军捕获杀死。

    阮大铖——渐东兵败后,即投降于博洛麾下,跟随清军进攻福建,半途中风,死于仙霞岭。

    洪承畴——继续总督江南军务至清顺治五年(1648年),恳求卸任获准,返回北京。五年后,因全国各地抗清形势高涨,再度奉命南下,在平定两湖、两广及云、贵等地中劳绩卓著。顺治十八年(1661年)退职。死于康熙四年(1665年),清朝赐谥“文襄”。但到了乾隆年间,仍与钱谦益一道被列入《贰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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