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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第193部分阅读

    众官妇笑道:“这可怪了,大家都喜欢他,那他又为何愁眉苦脸的?”灵音咳嗽一声,正要解说,却听一人道:“这是因为他深明世人难以讨好,故而心生茫然、这才面露痛苦之状。”众妇女回头去看,无不啊了一声,阿秀也是心下一凛,暗道:“是崇卿哥哥!”

    背后来了一名青年,黑衣红带,身长九尺以上,目光凭煞凛然。他来到艳婷面前,抖开黑袍,下拜道:“孩儿拜见母亲。”又朝杨太君、顾倩兮、灵音等人一一叩首,执礼甚恭。

    伍崇卿现身了,只是看他对长辈们必恭必敬,倒与平日的叛逆模样大不相同。阿秀瞧着瞧,便又左顾右盼,心头怦怦直跳,等着半空飞来一只铁脚,将他一把抓走。

    正期待间,崇卿哥哥却已见到了叔叔,只见他头低低的,装得不认识,向旁绕了开,叔叔却报以一笑:“老底,好久不见啦。”伸手出来,便朝崇卿的臂膀拍了拍,示意亲热。

    手掌轻拍,伍崇卿突然脸色大变,脚下发力,立时向旁纵开一大步,也是避得急了,眼看便要朝官妇们撞去,便让灵音伸手抱住了。一股紫电传来,灵音不由“嘿”地一声,下盘摇晃,居然一齐摔倒了。

    阿秀大感惊奇,看崇卿哥哥天不怕、地不怕,岂料走路还会摔跤?华妹惊道:“哥哥,你怎么啦?”正要上前搀扶,崇卿脚下发力,已然翻身跳起,便又伸手去拉灵音,这老僧也不卖弄功夫,便老老实实让他扶起,合十叹道:“阿弥陀佛。英雄出少年,伍施主好深的功夫。”

    听得灵音夸赞,众官妇哪会错过机会?便又笑了起来:“还不是娘亲调教得好?你们这一家啊,真是羡煞人啦!”阿秀一旁瞧着,心中便想:“好怪啊,崇卿哥哥昨晚不是和叔叔碰了面,怎么叔叔说很久没见他了?干啥说谎啊?”眼珠儿一转,突又想道“卢云”二字,一时心下骇然,什么都想起来了:“对啊!昨晚叔叔要崇卿哥哥别去找‘卢云’,还有、还有,伍伯母也说要找一个卖面的,也书是姓卢!这……怎么大家都认得这个三眼大叔哪!”

    越想越惊疑,忙来到娘亲身边,拉了她的衣袖,抬头道:“娘!你认不认得一个三眼大叔……”顾倩兮俯身微笑:“什么叔?”阿秀提起脚跟,正想说“卢云”二字,却听背后传来大声说话:“崇卿!”

    阿秀回头张望,却原来是艳婷在骂人了:“你昨晚上哪去了?怎么一晚没回家?”伍崇卿咳嗽一声:“孩儿昨夜有事,睡在朋友家里……”还等解释几句,猛听华妹惊喊道:“哥!你……你的脖子……”话声才出,众官妇也都惊呼出声:“这……这伤口好深啊!”

    阿秀咦了一声,真见伍崇卿的颈子上有道狰狞伤口,让人用针线缝了起来,粘红肿胀,望来很是可怖。艳婷恼道:“又打架了?”伍崇卿道:“不是打架,这是走路摔伤的。”

    艳婷也是习武之人,如何能信这鬼话?正要疾言厉色来骂,一名官妇挽住她的臂膀,低声劝道:“妹子别生气啦,这儿都是外人,你当众骂着孩子,不都让人听去了……”艳婷横了她一眼,大声道:“怎么?我管着我家孩子,还得先问你的意思?”把手一挣,甩脱那妇人。

    那官妇啊了一声,这才晓得自己开罪了人,其余官妇都是识相的,便从她身边穿了过去,人人嘴上挂着笑,却无人再正视她一眼。

    阿秀看出兴趣了,正要仔细观察,却也让娘亲拉住了手,道:“走,到前头去。”阿秀让娘拖着走了,心中却想:“怪了,铁脚大叔怎么还不来?”四下顾盼,找不到铁脚踪迹,远远又听艳婷骂道:“看看你,今儿是立储大会,弄伤不说,还穿了这身衣服来?你的官袍?”

    伍崇卿淡然道:“拿去当了。”此言一出,众官妇无不低头忍笑,脚下走得更快了。艳婷则是气得脸色发白,大声道:“啾啾。”

    话声一出,长廊彼端脚步快急,行来一名老嬷嬷,道:“奴婢在。”阿秀不由“啊”地一声低呼,暗道:“又是她!”看这“啾啾”扮装虽老,容貌却一点不老,素妆素衣,手持拂尘,望来艳光照人,比那帮官妇还要漂亮些。艳婷道:“车上可有老爷的衣裳?”

    那啾啾忙道:“有件斗篷,还有一件正统军的官袍。”艳婷道:“好,你把袍上的補子拆了,替他缝个獐鹿的上去。别让他这般出去见人。”啾啾忙道:“是,婢女这就去。”

    眼看啾啾转身走了,一旁华妹又满面担忧地来了:“娘,别生气了,难得大家都来了……”这话提醒了艳婷,霎时嗓子又拉了开来:“对了!你俩见到你们娟姨没有?”伍崇卿耳朵不好,问了几声,也没应答,倒是华妹低声说了:“没……没有……我没见到……”

    看这娟儿乃是九华新任掌门,可天色已黑,面圣在即,却还是不见人影。艳婷叹道:“唉……这一大家子,全没一个像话……”当下也不再多说,挽住了伍崇卿,迈步便行,华妹则是忧心忡忡,小心陪在身旁,好似个小小宫女,服侍太后出巡。

    阿秀看得暗暗好笑,正想过去胡闹,忽然眼角一转,见了大批官妇在那儿指指点点,好似又有什么精彩的,忙奔了过去,却见长廊的凳子上坐了一名女子,看她双眼红肿,好似刚哭过,不是那琼芳,却又是谁?

    阿秀咦了一声,看这芳姨平日我行我素,专能欺负小孩,什么时候哭成红鼻子?正想过去问问,杨绍奇却拉住了他,附耳道:“别捣乱,让你娘过去。”

    顾倩兮早已看到人了,便迎上前来,道:“妹子。”琼芳抬头来看,见到顾倩兮,却只别开脸去,连招呼也没了。顾倩兮低声道:“怎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娟儿呢?”

    琼芳仰起头来,欲言又止,便又低下头去,泪水却从脸颊上滚落下来,此时杨太君早在廊凳上坐下了,阿秀一旁替奶奶捶背,见得芳姨当众落泪,心下却是一惊,官妇也是议论纷纷,正想围来说话,却听一名女子笑道:“哎哟,少阁主今儿换女装啦?”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艳婷来了,阿秀心下暗叫不妙,知道这女人定会招惹琼芳,可这琼芳又岂是好惹的?当下便躲到奶奶脚边,免遭池鱼之殃。

    琼芳向来身穿儒装,威严有势,岂料今日却似没了牙的老虎,只是哭。艳婷含笑凝眸,弯腰打量着她,微笑道:“少阁主啊,你过年时不在北京,真是急坏了皇上呢。一会儿赶紧过去问个安吧。”正要伸手过来,琼芳却撇头过去,沉声道:“别碰我。”

    看琼芳脾气真保,第一句话便翻脸了。艳婷柳眉一轩,沉下脸来,众官妇心下暗惊,就怕她要发作了,哪知艳婷又换回了笑脸,温言道:“唉,少阁主有什么心事吗?来,跟姐姐说吧。”玉手伸来,牢牢握住琼芳的手掌,大有一付“你且奈我何”之意。

    别人怕琼芳的权势,艳婷可是一点也不怕,琼芳越不要别人碰她,她偏要碰。琼芳压根儿无心应酬,自也生气了,伸手急挥,便想挣脱掌握,哪料到艳婷握得极紧,内力更是细致阴柔,消解了她的力道,硬是不放。

    琼芳内力不如艳婷、应酬功夫也不及人家,这便落入了她的掌握中。却听一人道:“妹子,你起来,我看你的裙脚好像真短了些。” 顾倩兮还是来了,这话一说,便让琼芳脱身了,偏偏艳婷还是不放手,笑道:“怎么?这身裙装是姐姐裁的?”

    顾倩兮颔首道:“是,琼姑娘昨晚在我那儿住了一宿,我便替她换了身衣装。”艳婷笑道:“真不容易啊,天底下多少想让她换回女红妆,都没一个成事,就你面子大。”说着说,总算放开了手,好容易脱离了掌握,琼芳正要转身离开,一众官妇却又围了过来,笑道:“少阁主,恭喜你啊,要做新娘子了。真是羡煞人了。”

    正所谓哪壶不开提哪壶,看琼芳眼泪潸潸,连阿秀都发觉了,这帮女人却能有什么好心?果然这话又提醒了艳婷,笑道:“对啊,看我差点忘了,这苏颖超苏大侠呢?都要做新郎倌了,怎还不来和大家热络热络啊?”

    听得此言,琼芳眼眶不自禁的一红,叹可口气,便又转身避开众官妇何等眼尖,立时眉来眼去,料知小俩口有些不对,虽想过来问问,却又怕琼芳翻脸,那艳婷却没这个顾忌,便笑道:“唉,又吵架啦?看你们年轻人哪,那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也罢,一会儿姐姐替你说说苏少侠去,这都要做新郎倌了,居然不懂得怜惜咱们少阁主……”

    说着说,便又伸出手来,勾了勾琼芳的下巴,琼芳猛地提手挥掌,便要架开她的手,艳婷却轻轻巧巧一让,反手一扣,便又再次制住了琼芳。微笑道:“怎么啦?我到底是怎么你啦?”

    琼芳收起眼泪,慢慢沉下脸来,怕是要大发作了,可艳婷老娘又岂是好惹的?拳脚也好、官场也罢,都督夫人全都奉陪。

    少阁主火拼都督夫人,伍崇卿早已避得老远,自在那儿纳凉,阿秀与华妹对望一眼,各吞了口唾沫,也是怕被波及了,便又赏起了佛图,听那华妹颤声道:“阿秀,这……这画上是什么神啊?好象又是个新来的。”阿秀干笑几声,仰头来看,便胡诌道:“这你都不认识?这叫咬龙鸟神。”

    场面不大对劲,杨太君却只坐在长凳上喘气,谁也不睬,可听得这“咬龙鸟神”污秽不正经,却是笑了出来,一时又咳又骂:“阿秀……老是学不好……天天说粗话。”阿秀忙道:“奶奶别骂我啊,真是‘咬龙鸟神’,不信你自己瞧呗。”杨太君咳咳笑笑,便也仰起头来,瞧瞧什么是“咬龙鸟神”。

    一望之下,陡听一声凄厉尖叫划过长廊,惊得众人一齐回转头来,齐声道:“怎么了?”

    这声惊叫正是老夫人所发,她满面惊恐,手指头顶画像,尖声道:“又是他!又是他!绍奇!绍奇!快带娘逃走!快!快!”众人听她叫得凄厉,俱都朝杨绍奇望去,待见杨二爷面色严肃,便也一齐仰望这图画。

    图上依例彩绘一位神明,背负双翼,鸟头人身,脚下揪抓了几十尾小蛇龙,兀自举手仰头,作势欲吞一尾大龙。一片宁静中,艳婷、顾倩兮、琼芳也都抬头来看这张佛图,一时都感惊讶,忙道:“这……这是什么妖魔鬼怪?”

    灵音饱读佛经,向知神佛之事,便解释道:“诸位施主,图上这位神明,便是迦楼罗金翅鸟。”众人泰半听过“金翅鸟”之名,一时议论纷纷。灵音双掌合十,又道:“观佛三昧经有言:‘金翅鸟,名迦楼罗,业报应食诸龙。于阎浮提之中日取一龙王与五百小龙,周而复始八千载,须食龙族亿万……’”

    还待要说,忽听杨夫人喘息道:“不是……才不是……才不是迦楼罗、才不是迦楼罗……”杨绍奇听得母亲自言自语,深怕她再次失态,正要搀扶离去,却听她凄厉哭喊道:“绍奇!你还看不出来吗?它‘钳’住什么了啊!”

    “钳”龙、“钳”龙,“钳”得栩栩如生,让人心头大有异感,众人听毕杨夫人的说话,一时你望我,我望你,全都没了声音,华妹面色苍白,更已奔到母亲身边,乞求庇护。

    华妹虽说年纪幼小,却也知道爹有一件御赐四爪金龙袍,更晓得爹爹的道号是“一代真龙”,她好害怕,世间若有大鹏金翅鸟,它会“钳”住爹爹么?

    杨太君发声惊喊,走廊里脚步声大作,那老蔡又赶来了,急道:“怎么啦?老夫人又喘了?”顾倩兮点了点头,低声问道:“昨晚老太太病发,可也是看到这张图了?”老蔡低声道:“这我不清楚,可……可她昨晚开始喘,正是在这座廊子里……”众人面面相觑,都猜是这张图作怪了,一片寒寂间,忽听伍崇卿道:“大师,我听说这鸟吃了龙神以后,好像自己也会死,是吗?”

    灵音道:“阿弥陀佛,伍施主所言不错。佛法之中,有业就有报,传说迦楼罗鸟食尽诸龙,死前便承受大苦难,焚尽残躯,仅留一心于金刚山顶,色如琉璃,号为如意明珠。”

    伍崇卿道:“那就好,有业就有报,佛祖总算明理,省得我出手。”说了几句,便已迈步离去。艳婷深深吸了口气,牵住华妹的手,道:“我们走。”

    经此一闹,众人谁也没心思玩儿了,便也各自告辞离开,杨绍奇使了个眼色,便与老蔡一同扶起了母亲,却听那杨老太口中仍在喃喃自语:“钳……龙、钳……龙……”

    长廊里走得一干二净,琼芳却还站在那儿,顾倩兮便道:“妹子,你若没事,今晚可否陪着我?姐姐有些事想请教你。”正想牵住她的手,琼芳却已默默摇头,正要离开,顾倩兮忙咳嗽一声,阿秀顿时领悟,忙在一旁哭喊:“芳姨!救我!救救我!我打了徐王的儿子,怕要被杀头了!你定要出面救阿秀啊!”

    也是怕人家看得无聊,便满地来滚,正忙碌间,琼芳总算破涕为笑了:“小坏蛋,你下午溜去哪儿了?我和你娘到处找你呢。”阿秀见逗笑了她,忙挑了精彩段子来说:“我告诉你啊,咱下午遇到了几百名高手,对我拼命围攻,后来天边便飞出一个大魔王,当当地敲种……三眼大佛也躺在树上,不停念佛……”琼芳笑了起来:“真是胡说八道。”

    阿秀忙道:“真没骗你啊……不信你回头看看,魔王就躲在这廊子里哪……”

    靠着阿秀的胡缠乱搅,琼芳便被拉着走了,顾倩兮是个明白人,自知琼芳一定遇上了什么事情,却也不好在此多问,只携着她的手,追上老太君。

    走出长廊,面前已是殿前广场,放眼望去,广场里满满的全是人,又是官、又是眷,还有数不完的武林侠客,想来都是八王邀来的宾客,足有数百人之多。

    人海在前,艳婷却是分毫不怕,看她率儿领女,一路排山倒海而去,几名侍女必恭必敬,赶紧将她接引入席,看位子却是在唐王爷的棚架后,算来离御座金台最近,转看老太君,却是又咳又喘,只挤在人群之中,寸步难行。

    顾倩兮道:“绍奇,咱们该坐哪儿?”杨绍奇忙道:“你们等等,我去问问。”老蔡叹道:“二爷又闹迷糊啦,还是老朽去问吧。”正要移步,却听拐杖声响起,来了一名大臣,拱手道:“下官马人杰,见过杨老夫人。”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来人瘸腿持杖,身穿大红朝袍,正是当今兵部尚书,马人杰驾到。

    杨绍奇咳嗽一声,抖开了官袍,拜道:“卑职杨绍奇,叩见本部堂官。”这杨绍奇是兵部侍郎中,说来马人杰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只见这兵部尚书点了点头,目光一转,见到琼芳,不由微微一奇,道:“这……这是少阁主?”一旁杨绍奇附耳道:“琼大姐,马大人和你说话。”

    琼芳嗯了一声,别开头去,仍是不想应酬,马人杰便咳嗽几声,作了一揖,又朝顾倩兮看了一眼,轻轻地道:“夫人,半年没见到你了。”

    顾倩兮嗯了一声,低头扶着婆婆,却也没应声,气氛又有些怪了。阿秀一旁看着,只觉得这个马大人应该认识母亲,正想偷听几句,却听马人杰吩咐随扈:“带着老夫人和少夫人过去席上,我那与郎中有事要谈。”

    那随扈行了过来,躬身道:“几位夫人,请随卑职来。”阿秀眨了眨眼,眼看母亲、琼芳都走了,正要随行而去,忽听马人杰道:“郎中,事情怎么样了?”杨绍奇咳嗽道:“这儿人多,说话不方便。”听说话不便,那就非听不可,阿秀立时驻足下来,蹲在地下挖鼻孔,又听马人杰低声道:“顺道知会你一声,皇上已经派兵保卫了红螺山,今晚怕要出大事了。”

    阿秀咦一了声,大惊道:“什么?今晚要出大事了?”二人低头一看,却见一名小童还站在身旁,伸长耳朵,正是阿秀在那儿偷听了。

    马人杰咳嗽几声,道:“不说了,本部侍郎、各司郎中都在云会茶堂里议事,你一会儿也来吧。”提起拐杖,拿出主官的架子,便又一拐一拐的走了,阿秀追了过去,大喊道:“别走啊!皇上为何要包围红螺山啊?”

    这喊声实在大,好似打雷一般,四下宾客莫不咦了一声,全都回头来看了。杨绍奇拉住了他,责骂道:“不许胡闹,快去陪着奶奶。”阿秀只想去找铁脚大叔,便呻吟道:“叔叔,人家想小便,好急啊……”杨绍奇责备道:“还想玩?你可知你娘下午到处找你,急成什么样子了?不许去!”当即喊道:“老蔡!老!” 那老管家急急来了,忙道:“二爷,又怎么啦?”

    杨绍奇取出令牌,道:“去找个侍卫来,记得挑个武功高的,仔细看着他,绝不许他再乱跑。”阿秀见自己要被囚禁了,不由大惊道:“叔叔!你……你干啥啊?”

    杨绍奇携住阿秀的手,自向老蔡道:“还不快去!”老蔡急急去了,阿秀挣扎不依,哭道:“不要!不要把我关起来!”杨绍奇正色道:“阿秀听话!今晚真不能玩笑!”亲自拖着阿秀,便要去寻家人,却听一人喊道:“绍奇!我们在这儿!”转头去望,见了一座棚子,旗帜上是“寿香王”三字,转看棚子后方,顾倩兮早已扶着老太君坐下,琼芳却还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眼看杨绍奇押着阿秀来了,顾倩兮便迎了过来,道:“怎么了?你们部里有事?”杨绍奇叹道:“是,今晚太乱,我得过去一趟。我已要老蔡找人来看着他,绝不能再让这孩子走丢。”

    顾倩兮道:“好,你去忙你的吧,这儿有我。”说着挽住了琼芳,柔声道:“妹子,坐吧。”跟着又伸长了手,将阿秀拎了回来,不顾他还哭着,便已押到了椅上,就差手镣脚铐伺侯了。

    此时伍家、杨家都已坐定,座席相距极远,伍家人坐在唐王的棚子后,离皇帝最近,杨家却远在寿春王这棚,离金台最远,当真是天涯海角。阿秀却是低头流泪,什么也管不了,心里就只挂记着铁脚大叔,看适才伍崇卿现身,也没见他来,说不定又自己走了,正啜泣找人间,却听远处传来喊声:“寿春王到!”

    “鞑靼国小王子到!”、“帖木儿汗国太子亲王到!”、“鲁王爷!鲁王世子到!”阵阵呼喊中,一员又一员贵宾抵达,声势一个比一个浩大,山门铜锣当当响起,兵卒们忙里忙外,奔跑不休,太监们也是到处端茶倒水,就怕怠慢了一个。

    申牌尽、酉牌初,四下都是王爷入场,阿秀这里自也有一个,人潮簇拥中,当先行来一名瘦小孩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居然便是什么“寿春王”了。看他衣服上还打着补丁,好像是个穷光蛋,行到棚前,深深做了一揖,众宾客一齐一身,纷纷说道:“拜见寿春王。”

    那小王爷道:“列位请坐,今日有幸与诸位嘉宾同席,小王不胜之喜。”

    这“寿春王”年纪与阿秀相当,说话却是老气横秋,倒比阿秀懂事了几百倍。眼看广场里越发热闹了,四下武林人物纷纷进场,什么少林寺、真武观、峨嵋山……当真是应接不暇,阿秀左瞧又望,本该是兴高采烈,可此刻没了铁脚大叔,什么都没了滋味。正垂泪间,却听隔壁棚子传来说话声,一名侍卫唱名道:“杜得籼、冯得诰、叶得开、侯得璋……”

    听得话声,琼芳不由“啊”了一声,立时引颈眺看。阿秀也擦拭了泪水,撇眼去看,只见隔邻棚子飘扬一面旗帜,正是“川王”两个大字,唱名之中,一个又一个弟子上前答诺,各领一条锻带,绑到臂上,又听那侍卫道:“吕得礼、吕得义……大伴习,陈得福。”

    两边棚子咫尺相邻,那儿是“川王”,此地却是“寿春王”,看此时川王世子尚未驾临,苏颖超自也还没现身,那琼芳又低下头去,好似发起了呆,一旁顾倩兮便握住她的手,自在她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兵荒马乱的,大家都在找人,阿秀也只东张西望,到处去找铁脚大叔,却听那侍卫的声音远远传来:“都坐好,都坐好……把刀剑拿过来……”取出封条,一一贴到弟子们的兵器上,又道:“记得,前方高台是皇上坐的,带着刀剑的,绝不许靠近那儿三尺,不然灭三族……一会万岁爷来了,记得跪得端正些……不然灭十族……别放屁、别打嗝、皇上没赐座,你就得站着……不然灭你妈七十九族……”一名弟子喃喃地道:“为什么是灭七十九族?”那侍卫冷笑道:“没凑整数,你不高兴是吧?对你这小子,保证灭千族。”

    阿秀听着话声粗鲁怪异,急忙凝目来看,霎时心下狂喜:“是铁脚大叔!”

    看这秦仲海好生本事,不知怎么领到了差事,居然还在这儿点名唱名,煞有介事,阿秀高兴极了,就怕他没见到自己,正想大喊大叫,引人注目,却听娘亲道:“怎么了?”阿秀忙道:“我……我肚子饿了……”娘亲信以为真了居然从小包袱里拿出了肉包子,先派给了老奶奶,又给了琼芳两个,居然还替阿秀藏了三个,含笑附耳道:“小心些,庙里不可以吃荤,别让大师傅见到了。”正说话间,川王那棚子又喊了起来:“大家小心!妖犬又来啦!”

    阿秀低头一看,只见琼芳脚边多了条黑狗,正是那“扫把福”的死敌,看他激动摆尾,也不知是认得琼芳,还是认得包子,只管欢扑蹦跳,到处乱窜,宛如疯狗一般。

    时在酉牌初,算来已是晚饭时分,各棚里都有人在吃着东西,想来今晚非熬到半夜不可,想来今晚非熬到半夜不可,正吃着包子间,忽听老蔡道:“夫人,我找一名侍卫来,您看着合不合用?”

    阿秀回头一看,只见一人压低了官帽,自在那儿躬身,岂不就是铁脚大叔?

    阿秀心下狂喜,正所谓请鬼拿药、引狼入室,看这老蔡谁不好找,居然请来了魔头看小孩,眼看娘亲咦了一声,只在上下打量铁脚大叔,阿秀心下一惊,也是怕她看出了破绽,忙大哭大喊:“娘!你赶走他!这人是坏人!阿秀不要他跟着!”

    此言一出,娘亲果然心神微分,握住阿秀的手,柔声嘱咐:“乖,今晚真的不能乱跑了,忍着点,好吗?”阿秀哭喊不依,眼角却偷偷后瞄,只见老蔡走到铁脚大叔身旁,低声陪笑:“差大哥,这孩子有些顽皮,劳驾您多费神,把他看紧点。”说着取来一张板凳,道:“坐吧、坐。”

    阿秀兴奋起来了,看铁脚大叔就在背后,娘亲又在身旁,此刻真是什么都不缺了,他心情大好,立时转头道:“大叔,你不是要找伍崇卿……”娘亲听到了说话,不由微微一愣:“什么谁要找伍崇卿?”此时棚子里疯狗乱窜,宾客们也是高声谈笑,吵得不可开交。阿秀忙道:“没……没什么……棚子里好吵……”还在想着如何传送消息,耳中却传来嗡嗡鸣响,听得一个嗓音道:“小心点,你娘认得我,只是还没想起来,可别太招摇了。”

    阿秀心中怦怦一跳,赶忙点了点头,又听那嗓音道:“咱这是传音入密,外人听不到。你若听到了说话,便挖一挖鼻孔。”阿秀压低了嗓子,细声道:“要挖左边还是右边?”

    娘亲听到了怪话,不由又是一愣:“什么?”阿秀脸上一红,只得双手挖入鼻孔,正想朝琼芳身上去擦,娘亲却又取出手帕,道:“拿着。”

    阿秀擤起了鼻涕,只想着向铁脚大叔传话,可娘亲一旁监视,自己又没了纸笔,却该如何是好?撇眼去看,忽见琼芳低头抚着小狗,眼里好似闪着泪光,霎时灵机一动,忙道:“芳姨,你……你还好吗?”琼芳默然叹息,道:“不好。”

    阿秀皱眉道:“不好啊……那你去找伍崇卿谈心吧,他不是等着你吗?”琼芳皱眉道:“我要找伍崇卿谈心?谁和你说的?”阿秀茫然道:“是你昨天和我说的啊,你说要进林子里,便得先找伍崇倾借东西,怎么他来了这么会儿,你又不去了?”

    琼芳疑惑道:“什么树林?借什么东西?”阿秀嗯嗯敷衍,忽道:“你等等,我听不清楚。”侧弯着腰,皱眉苦思:“什么?说大声点。”琼芳恼了:“你到底在干什么?”阿秀低声道:“我在听传音入密,你先别吵。”正专心间,琼芳已凑过头来,大吼一声:“哇!”

    阿秀掩着耳朵,疼道:“你……你干什么啊?”琼芳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会,却于此时,耳中却真的传来了嗡嗡声,道:“小子别急,方才错失了机会,现下已经过不去了。”

    阿秀咦了一声,有些听不懂了,便又拉住了琼芳,拼命骚扰:“等等你说错失机会是什么意思?可否解释清楚些?”琼芳满腹心事,只想静静坐着,可三番两次让小鬼打扰,实在也是恼了,把袖子一甩,正要起身离棚,顾倩兮忙道:“妹子别动气,来来来,咱俩换个位子……”正要起身换位,却听场里脚步声大作,来了一批又一批兵卒,全数守在广场两旁。

    众宾客全都转过头来了,待见这些兵卒来人并非金吾卫,亦非御林卫,却全数携带火枪。人人都觉得不对劲,阿秀也是吃了一惊,不知这批兵卒所为何来?莫非是发觉了铁脚大叔?正害怕间,却听那嗓音道:“别怕,这不是来抓我的。”阿秀喃喃地道:“那……那这是……”那嗓音道:“向你娘借面镜子。”

    阿秀喔了一声,道:“娘,有镜子吗?”眼看娘不理睬自己,便又大哭大闹:“要镜子!要镜子!”琼芳怒道:“你能不说话吗?”娘亲也伸手来打:“没半点样子,坐好。”

    阿秀滚倒在地,叫得如杀猪一样,附近一名官妇道:“我……我这儿有镜子。”取出了小圆镜,送了过来,阿秀大喜接下,正要举镜自照,铁脚大叔又吩咐了:“朝背后屋顶去照。”阿秀嗯了一声,提镜上仰,猛见屋顶上趴了几个黑影,便在华山棚子的正后方。阿秀心下大惊,耳中又听铁脚大叔道:“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这些人是为华山而来。”

    阿秀呆呆望着镜子,只见屋顶上的黑衣人专心守志,真是在盯着华山门人,可他们究竟在找什么人呢?正迷糊间,忽听场里传来喊声:“威武侯、正统军大都督、伍定远……到!”

    场里传来哗哗脚步声,金台前行来一员国家大将,那巩志已然上前迎接,艳婷、伍崇卿、华妹也都起身了。阿秀心下一醒,才知是伍伯伯来了,正要收起镜子,忽然咦了一声,只见黑衣人后方又奔过了一道影子,悄没声息,如同鬼魅,非但黑衣人没发觉,连铁脚大叔也没知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阿秀满心骇然,不知是何方神圣到了,只见那影子来到了自家棚子后方,突然凝身不动,这便让阿秀眼里看得明白,来人竟是那“三眼大叔”!

    阿秀惊疑不定,还不知该不该通知铁脚大叔,却于此时,肩头上让人拍了拍,阿秀转头一看,不觉得魂飞天外,看这人唇上蓄着短须,不是让自己嘴里叫老子,心里骂孙子的“中极殿大学士”杨肃观大驾光临么?(精彩!!精彩!!10年后“观海云远”全到场!!首聚一堂!!!)

    阿秀吓得魂飞天外,正要逃窜,身旁的琼芳却抢先一步,转身欲走,杨肃观却伸手拉住了她,附耳道:“没事,这儿有我。”眼看琼芳面色苍白,身上微微发抖,阿秀茫然不解,不知是怎么回事,却听殿门传来喊声:“英国公、上赐行走乾清宫、国丈琼武川……到!”

    天王殿里行出一排儒生,当先走了一名郡王,双手高捧一只红盘,盘上放了一只龙头钢鞭,随即来了一排家臣,左方一排全数配剑,正是傅元影、吕应裳等华山剑客,右方一排手持玉如意,却是紫云轩儒生,其中一人手上牵了个孩童,正是那“川王世子”朱志载。

    广场里静了下来,天王殿里慢慢行出了一名老者,身穿火凤大红袍,喘息低头,跨过了门槛,傅元影等人急忙抢上,低声道:“老爷子,小心脚下。”

    国丈抵达会场,四下却无人上前问候,因为人人都知道,后头有个更要紧的人物来了。

    当当锣声敲响,大雄宝殿传来脚步声,行出了一名老太监,正是当今“掌印太监”,东厂总管房万年到了。看他手捧一只玉盘,来到寊榻御台,俯身跪倒,却将玉盘托过了头顶,全场宾客眼里看得明白,那盘里放着一只碧油油的方印,正是“正统之宝”。

    传国玉玺到了,一时之间,八棚里八王八世子尽数起身,满场宾客也一发站起,阿秀呆了半晌,还不知该当如何,却也让爹爹拎起来。

    “皇上……驾到!”霎时之间,全场无分僧道、不分老幼,人人面向紫微北极,齐声下拜,喊道:“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籁俱寂间,远远的、阴阴的,从大殿方位传来了脚步声,阿秀呆呆抬头,只见远远来了一名老者,看他身穿龙袍,左手抱了一只猫,右手提了只拐杖,缓缓步上了金台,道:“房万年。”

    那房总管急忙跪下,尖声道:“奴才在。”那老者淡淡地道:“皇后娘娘还没到?”房总管低声道:“小福子……小福子已经去请了。”那老者坐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了一道奏章,啪地一声,扔到了御台上,说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笑了笑,俯身向前,低声道:“你们说这句话……有没有道理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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